外頭雖然鬧得張揚,梨月在小廚房里倒是很安穩。
沒過多一會兒,二門上的小廝抬著著,給錦鑫堂廚房送來幾壇黃雀鲊。
說是覃樂瑤娘家送的年禮,聽說還是安婕妤從宮里賞的。
宋嬸子與秦嬤嬤帶著人,當場打開一壇,見果然是江南樣式的黃雀鲊。
以京師里的天氣,是做不了黃雀鲊的,一看就是江南進貢大內的貨色。
安婕妤的叔伯掌管著尚膳監,才會有這樣南來的土產賞人。
這樣一壇野味,御街南貨店都沒得賣,不但是奇貨可居,還是有價無市。
壇子敞開口放著,里頭的香料味道濃郁,還帶著甜酒的異香。
梨月圍在外邊,踮著腳伸著頭看,抽著鼻子使勁兒聞那鮮香氣味兒。
送雀鲊來的小廝,還不住口的夸贊覃樂瑤細心。
“自從過完了年,國公爺公務繁瑣,一直吃不好睡不好,身上乏的要命。今早臨上衙門,就說想吃個雀鲊做小菜,說是咸津津的下飯有味兒。覃奶奶怕外頭買的不合口,忙不迭讓覃家舅爺送來了。還說正好多做些,府里都嘗嘗。到底是燕宜院奶奶細心,這點小事都想著。”
果然國公爺嘴里夠刁的,虧他怎么想起來的,要吃這個東西。
一共送來了八壇,當下拿三壇給鶴壽堂小廚房。
二房三房的小廚房,與鳳瀾院廚房各送一壇。
正在忙忙碌碌收拾雀鲊壇子,就聽廚房院門口,有人笑嘻嘻喚秦嬤嬤。
燕宜軒的采初與玉真閣的妙童,兩個都穿青緞灰鼠襖,手拉手走來。
這些日子管事房正忙著采買寧大小姐嫁妝,賬目都從覃樂瑤手里過。
自然有許多瑣事要私下里商議,她們二人常在玉真閣院里閑坐。
說句實在話,覃樂瑤嫁給兄長為妾,寧大小姐本是滿心的氣憤。
可惜是哥哥執意如此,她也沒法反對,就算說了也沒人聽她的。
自從覃樂瑤嫁到寧家,從臘月到正月,寧大小姐心里都在鬧別扭。
寧大小姐沒有好臉色,覃樂瑤也生氣她不理自已。
因此平日就算是遇見,倆人都堵著氣,你不理我我不理你。
倆人見面就紅著臉無語,整整鬧了兩個月的意氣。
還是底下丫鬟們來回說好話勸著,才算是把緣由說開,慢慢消了氣。
因此到了二月中,總算從姐妹變作姑嫂,時時都在一處,比早先更親。
秦嬤嬤連忙答應一聲,見采初與妙童一同過來,忙問午膳如何擺。
“采初姑娘,覃家舅爺送的黃雀鲊已經收著了,我們正要給各院都送點嘗嘗鮮。今天可是要把覃奶奶同大小姐的午膳,都擺在玉真閣里去?”
“不必了。”妙童搖頭含笑,“午膳只做兩樣細粥,再預備三五樣精致小菜,送到二小姐房里就成。覃奶奶同著大小姐正要去二小姐屋里,陪著她用些膳食。二小姐這幾天茶飯不用,太太心急的不得了,讓大小姐同著覃奶奶過去勸她。”
自知道何大公子死訊,寧二小姐閉門不出哭得昏天黑地。
寧大小姐與覃樂瑤已經勸了幾天,還每天都讓廚房做些好吃的送去。
采初也點了點頭,一字一句的仔細囑咐秦嬤嬤。
“今天正巧有雀鲊,就做個煨雀鲊,下飯配粥都是極好的。前幾天給二小姐做的都是鴨肉雞茸粥,只怕是二小姐嫌油膩了。今兒做個棗熬得粳米粥,這雀鲊正巧是咸鮮口味,二小姐應該還愛吃些。”
秦嬤嬤連忙點頭答應,讓梨月同蓮蓉一起預備。
寧二小姐犯過那么多糊涂,最終關心她管她死活的,還是嫡母與姐姐。
梨月覺得她還算是有福氣的人,竟然能躲開何家那喪心病狂的大公子。
真是有福氣之女不進無福之門,總算不用去填臨江侯府那火坑了。
從壇子里盛出五十只雀鲊,梨月拿大冰盤平鋪著收拾。
黃雀鲊自然是用黃雀做的,就算是選用最肥嫩的黃雀,也不過就丁點大。
去除了毛皮內臟之后,也只剩下頭胸腿一點點肉而已。
壇子里腌漬雀肉的料糊兒,是用酒糟、糯米甜酒、紅曲、花椒、蔥姜汁、精鹽、桔皮絲等精心調制成的,那香氣聞起來都是與眾不同。
秦嬤嬤在旁指點著,讓蓮蓉端了一壇紹酒過來。
將黃雀鲊從壇子里撈出來,沾著的料糟不能用水洗,而是要用紹酒洗過。
梨月費了老鼻子勁,終于把五十只黃雀鲊用酒洗好,然后一只只用刀剁去爪子。
湯鍋里預先熬甜酒清醬,然后把五十只雀鲊放進去,小火煨到骨頭酥爛才算完成。
秦嬤嬤邊做邊給梨月和蓮蓉講解,說這黃雀鲊是御膳房里常做的小菜。
“宮里頭萬歲爺與娘娘們,早膳食湯粥必用黃雀鲊。年年江南進貢大內,都有黃雀鲊幾百壇。”
“一壇里有百只黃雀,幾百壇就是幾萬只雀!”
萬歲爺吃這個,也不過就是配粥的咸菜,一口咸菜就要幾萬只小雀!
梨月禁不住感嘆,小嘴都驚得合不上。
黃雀叫起來是很好聽,民間會養著當寵物,宮里竟拿來做小菜吃。
“宮里御膳向來如此,萬歲爺的吃穿用度,那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皇宮大內做什么都是不息物力,要不怎說是以天下養?”
秦嬤嬤淡淡說了一句,吩咐讓梨月好生看著火。
采初聽了也是頗為得意,在旁邊笑著補充。
“正因為這東西稀少,所以外頭沒得賣。去年江南總共進了二百壇黃雀鲊,安婕妤賞出宮的只有二十壇。這東西也就是咱家里有,外頭人家想吃都吃不著!”
煨黃雀的鮮甜香氣從鍋里冒出來,大伙兒都跟著嘖嘖稱羨。
偏這時候廚房門簾一挑,秋盈風風火火跑進來,險些把鞋子跑掉。
她仿佛受了驚嚇似得,一手抓住妙童一手抓采初,踮著腳與她倆咬耳朵。
兩個大丫鬟聽后面面相覷,當著廚房里的人還在強作鎮定。
“看你小東西急得,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在這里等著拿食盒,我倆先過去看看。”
嘴里說著不是大事,可她倆都沒了閑聊的興致,飛也似得就往外跑。
“怎么了?”梨月見旁人不在意,忙扯了秋盈一把。
秋盈去寧大小姐院里做針線,也算是見過大世面,等閑不會嚇成這樣。
“我的天,小月你是沒看見,二小姐跟大奶奶打起來了!”
秋盈低頭遮著嘴,滿臉驚恐的咬牙。
“大奶奶臉都抓破了!鏡明那老尼姑,讓杏兒她們打的直叫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