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一片橙紅,天色已將黃昏。
“咱怎么辦呀?也不知道環環餓了多久!”
秋盈算是沒了主心骨,扁著嘴幾乎要哭。
旁人挨餓幾天都還忍,環環那小倒霉蛋,是真挨不了餓。
別說是不給飯吃,就是連吃三天素,她估計都受不了。
范婆子雖然能想辦法送吃的,可畢竟是權宜之計。
梨月的心里是亂亂的,思來想去還是要去澹寧書齋尋玉墨。
此時著急不是辦法,只能找個能頂事的人,出個完全的主意。
“你先回去吧,到底是法不責眾,要打要罰也不是環環一個人。我今晚去找玉墨姐,請她去管事房說好話。國公爺說過,各院絕不許自已責罰下人,必須要經過管事房。這話玉墨姐與管事娘子們都聽見了,不可能坐視不管。”
安撫了秋盈幾句,把她打發走了,梨月趕緊趕回小廚房。
這樣直眉瞪眼的過去求不太好,梨月打算回去先把晚膳做好。
反正玉墨的份例菜是秦嬤嬤管,接著送食盒的由頭,說話還更加自然些。
等她滿頭大汗跑回錦鑫堂廚房院,秦嬤嬤正帶著蓮蓉,忙得不可開交。
“哎喲!你還知道回來,我這里都四腳朝天了!”
蓮蓉咬著牙使勁兒抱怨,小嘴兒都撅到頂棚上去。
今晚要做的大菜可不少,每個人的灶上都是煎炒烹炸,個個熱火朝天。
梨月連忙系上圍裙,湊在灶旁去看晚膳的水牌,特意留意玉墨那院的。
最近國公爺在燕宜軒吃飯,澹寧書齋的膳牌子就都撤了。
玉墨現在不算是小娘,所以吃的是一等丫鬟的份例菜。
吃份例菜的丫鬟不能點菜,因此就沒有水牌子。
送給玉墨的食盒里,只有兩葷兩素一個湯,還有一大碗白粳米飯。
“跑哪里鉆沙去了,這時辰才回來!”
秦嬤嬤看見梨月還在左晃右晃,沉著臉露出些不悅神色。
不過念著梨月向來勤快不偷懶,所以就沒責備她。
大灶上的鰱魚豆腐出鍋了,秦嬤嬤忙用青瓷湯碗盛上。
蓮蓉把小灶也封了火,魚丸野蕈湯在小砂鍋里,底下墊著小炭爐。
別的灶上也都做的差不多,各房各院的傳膳媳婦們,都急忙忙的裝食盒。
秦嬤嬤在圍裙上擦擦手,要去旁邊備膳的屋里吃飯,臨走扭頭吩咐。
“把灶臺子收拾好了,再過來吃飯!”
“是是是!”梨月連忙點頭哈腰,裝作小狗腿的樣子。
灶上的廚娘丫鬟們都忙完了,陸陸續續都出去吃飯說話。
傳膳媳婦們也提著各自的食盒子,挑起簾子排著隊一溜走了。
梨月悄悄跟在后頭,尋著書齋傳膳媳婦說話,要幫她去送飯。
有人替自已跑一趟腿,那媳婦自是樂意,囑咐了兩句就走了。
初春剛有鮮筍上市,前天剛買了些,另外還有過年買的私房火腿。
梨月從灶上的湯鍋里,舀了些煨的鮮雞湯,預備做鮮筍燉火腿。
東西都是現成的,做起來很方便,只要把火腿筍絲炒熱,用雞湯燉就成。
沒過多一會兒,鍋里的火腿絲的香味就出來了,還摻著春筍的甜香。
“小月姐,就只你一個呀?”
梨月正悶頭扇著灶火,就沒看見有個綠衣小丫頭,在門口探頭探腦。
這小東西名叫翠兒,去年才選上來分到澹寧書齋跟玉墨的。
方才鳳瀾院門口,和趙嬤嬤懟著臉對罵,就有她一個。
今年頂多十一歲,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罵起人來也是個高手。
梨月常給她們送吃食也算是半個熟人,忙笑著從柜里抓把蜜餞給她。
“你怎么跑過來了?可是玉墨姐喚你來催晚膳的?玉墨姐做什么呢?”
依著梨月的心思,就要從這小東西嘴里打聽點事。
誰知這個翠兒嘴很嚴實,明明剛才在鳳瀾院門口鬧嚷,可她說起瞎話來,卻是臉不紅心不跳,全不似個小毛丫頭。
“玉墨姐反正沒啥事,后晌就與我們撾子玩了半日。小月姐,聽說廚房里有鱔魚,勞煩你給做個鱔絲羹吧,玉墨姐早就想吃了。”
翠兒滿臉嬌憨笑意,與方才撒潑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不但說話伶俐客氣,還特別懂事老道,悄默聲從袖里拿出二兩銀子。
“知道春天鱔魚不好尋,這錢是添菜用的,余下小月姐你買點心。”
自從這府里家務入了正軌,玉墨有些日子沒派人來點菜。
一來就點這么刁鉆的菜肴,還給了這么多菜錢賞錢。
京師的鱔魚都是夏天大批上市,初春時節的鱔魚難找,價錢自然貴。
這時節在御街翠華樓,吃盞鱔絲羹或鱔絲面,就要四兩銀子。
一碗面里頭也不過就有兩三段鱔肉絲,加兩筷子也就沒了。
如今南貨店里的活鱔魚,一條得賣七八錢銀子。
雖然鱔魚不便宜,可玉墨給的賞錢也是太多了。
錦鑫堂廚房有鱔魚,是預備過幾天請客用的,主子們不點就不做。
梨月當然是沒推辭,連賞錢都不肯拿,畢竟她要求人辦事。
先把灶上的鮮筍燉火腿盛出來,放在食盒里,隨手就去魚缸里抓魚。
“翠兒妹妹你先回去,鱔魚剔骨有點麻煩,一時我做好了給送去。”
“小月姐別客氣,我在這兒給你打下手,幫著你一起殺魚。”
那小東西機靈的很,使勁兒擠擠眼睛,挽起袖子就過來。
“看這魚腥氣沾了衣裳!”
梨月還要攔著,不但怕魚腥臟衣裳,還怕這鱔魚嚇著人。
黃鱔生的又細又長,身上還有花斑,乍看與蛇都差不離。
她頭次殺魚拾掇的時候,都要嚇得全身冰涼,何況翠兒這小東西。
誰知翠兒卻滿不在乎,一把抓著光溜溜的魚身子,用手巾裹住頭。
拿起殺魚的剪子,就把魚肚子豁開了,手里那個利落。
鮮紅帶著腥味的鱔魚血,滴滴答答淌在小桶里。
“小月姐你不知,我家里原就是賣魚的,從四五歲就跟著爹娘,殺魚拾掇魚肉了。別看你是秦嬤嬤的徒弟,論起拾掇這黃鱔來,怕是你不如我呢。”
有了翠兒幫忙,這碗鱔魚絲做的特別快。
“小月姐,天色都快黑了,勞煩你給玉墨姐姐送飯。這殺魚洗魚肉的臟水,我幫你拿出去倒了。這東西血糊糊的太腥氣,別撂在灶房里頭。”
“哎……你撂在院里我回來收……”
這翠兒真是哪里都好,就是太利落這點兒,真讓人受不了。
梨月拎著沉重的食盒,一時也追不上她,眼瞧著翠兒提著臟桶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