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的女眷們,這是頭一次進京,與寧夫人她們也是剛剛認識。
誰料就一見如故,邀請她們?nèi)デf子上小住兩日不說,還要一起過重陽節(jié)。
梨月聽見老嬤嬤這么說,不禁回頭踮著腳看過去。
寧夫人與穿著華貴的榮國公夫人正拉著手說話,表情語氣十分歡喜。
旁邊的榮國公世子夫人,牽著幾個年幼的孩子,依次推上去問好。
眾人你推我讓笑語晏晏,就往佛堂正殿里讓,說要坐下好好聊聊。
看這個意思一時半會兒時走不了,梨月尋思著估計要重新燒新茶了。
正要轉(zhuǎn)身走開,想去茶爐子那邊幫忙,卻瞥見了寧二小姐僵持的臉。
從這難看清灰的臉色,也是不難看出端倪,她是不想見榮家的人。
任憑那老嬤嬤在旁說了好幾聲,她只扶著杏兒,站在原地抿嘴不動。
寧二小姐當初糊涂鬧騰,最終鬧了個婚約不諧,滿府的人都知曉。
這位老嬤嬤原是鶴壽堂里,老太太身邊的人物,這里的事也清楚得很。
如今在寧國府的內(nèi)宅,寧老太君臥床不起,每天清醒的時候不多。
但每每醒過來時,都要毫不留情的罵一遍兒孫輩不孝,對長輩全無情誼。
罵別人的時候還算普通,罵寧二小姐的時辰,那真是尤其的多。
頭一樣是罵她當面刺血嚇人,第二樣就是罵她不顧名聲。
寧老太君打從心底怨恨,這二孫女不肯聽她話,嫁到何家跟死鬼完婚。
老太太在寢房病榻上喃喃罵人,言語傳不到府外頭去,但身邊人都明白。
這位老嬤嬤就是榻前伺候的,自然聽了個滿心滿耳,跟老太太一樣心思。
她此次從鶴壽堂出來,不單是替老主子焚香禱告的差。
更奉了寧老太君的命,要妥妥帖帖的拿住寧二小姐,不許她再忤逆祖母。
因此老嬤嬤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全不給二小姐留面子。
在這只顧著裝傻充愣,仗著年老糊涂蓋著臉兒,一個勁兒催著她過去。
嘴里就說大小姐、三小姐與四小姐都去行禮,府里四位小姐只差了她。
依著咱們府里人家的禮數(shù),貴客親眷跟前,姐妹該一起請安說話才是。
“榮國公府的三公子,與咱們國公爺是結(jié)義兄弟,又是至交好友。今天榮國公夫人與世子夫人都在,二小姐獨個不去,顯得咱府的小姐不懂禮數(shù)。咱們寧家的小姐在外頭,那是向來大方得體,可不能詐羞詐愧的小家子氣性。您看看三小姐才十三歲,四小姐還這么小,都知道這般禮數(shù)規(guī)矩。二小姐今年都十六了,如何倒比妹妹們還不懂事?”
老嬤嬤越說越是大喇喇的,還要一個勁兒搖頭晃腦。
這些鶴壽堂的老嬤嬤,都是有幾分修行的,說出話來陰損刻薄勝似別人。
就是仗著寧老太君的勢力,用“孝順”拿捏小主子。
若依著這老東西平日的口氣,就得當面說出“親事”二字來嗆人。
只是想到二小姐現(xiàn)在脾氣陰狠,動不動拿刀動杖,這才沒敢太放肆。
老嬤嬤自覺說的含蓄,可這些話仍戳了寧二小姐的心肺。
她的臉色立刻由白轉(zhuǎn)紅,眉心漸漸擰成兩團,眼光寸寸冰涼。
如今她也是轉(zhuǎn)性不少,再不是原先那憋悶受氣的性子。
不礙著此刻庵堂院子里人多,佛殿又有親眷與貴客,她早就氣急發(fā)作了。
二小姐氣場陰冷下來,身邊的杏兒是早就察覺了。
此刻自家小姐不好開口,杏兒立刻橫眉立目張口幫腔。
“你這嬤嬤,平時當什么差事,這么大的年紀了,還能這般不懂事兒?榮家不是至近的親戚,有太太奶奶還有大小姐陪著就是,干嘛定要二小姐過去!佛殿里頭那么多人,榮國公夫人還會挨個問嗎?就算人家問起來,自有覃奶奶與大小姐她們敷衍,要你這般催著做什么!你有那閑工夫,不說往張羅茶水吃食去,在這里和我們啰嗦什么?”
這話出口就是橫著來的,語氣自然是不會好,把老嬤嬤嗆得直瞪眼。
半晌才怒沖沖指著杏兒,磕磕絆絆的回嘴對斥。
“若不是太太讓我來叫,我這么大歲數(shù)的人了,會顛顛跑過來嗎?杏姐兒,你別張狂的太過了,以為跟了二小姐,自已就拿自已當半個主子。我是鶴壽堂老太太跟前的人,好不好比你打上兩輩兒,你老子娘在我跟前,都喚聲媽媽呢。二小姐都不好說我什么,你個二等毛丫頭子,就敢搶白我!大家子女兒最要緊的是禮數(shù)規(guī)矩,我倒是好心來提著二小姐,你別當驢肝肺!”
杏兒聽她還是倚老賣老一套,不由得嘴一撇下巴一抬,就拿鼻孔子看人。
“別拿太太奶奶的打馬虎眼,誰不知你老是鶴壽堂屋里掃香灰的嬤嬤!平日就拿腔拿調(diào)裝神弄鬼,這些天老太太病著,你不好生在病榻前服侍,指著替燒香跑出來偷懶,這點子事兒別說破了,大家心里知道!我還告訴你,二小姐的禮儀規(guī)矩,是從小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學的,有你指手畫腳的份?憑你敢跟小姐說規(guī)矩?二小姐跟前,只有乳母與貼身丫鬟能回話,你是哪來的貨,也敢湊上來胡說八道?”
“我……我是老太太跟前的人,你個毛丫頭敢懟我?連你主子小姐,都不懂得孝順倆字怎么寫了?”
“啐!自從老太太病倒,我們二小姐割血兩回,比那書上寫的二十四孝都厲害!你老東西敢說小姐不孝,你要尋死不成?”
一老一小當著眾人就嗆起來,旁邊的丫鬟婆子們聽見,忙不迭都躲開了。
如今的寧國府內(nèi)宅,都知道二小姐主仆倆不是好惹的,連插嘴的都沒有。
梨月原本也想躲開,可兩邊越吵聲越大,她也著實忍不了。
榮國府的女眷貴客與寧夫人她們就在佛殿,再吵兩句必定聽見。
而且國公爺齊家姑爺與榮三郎他們,就在庵堂遠門外,簡直近在咫尺。
想到此處,梨月回身就攙住那位老嬤嬤,恭敬下氣的把她請走。
“嬤嬤,方才庵堂的主持姑姑,要請您老人家說話。她過來看了好幾回,您老人家不得閑兒。說是禪房里給您留了幾樣供果,看看要不要放車上去。”
這話岔開了兩句,寧二小姐冷冷冰冰,拉著杏兒走開,竟還忍了下去。
老嬤嬤正想去庵堂姑子房里弄些好處,被梨月攛掇兩句,腳不沾地走了。
這里驟然安靜了,梨月去茶爐上燉了壺雀舌芽茶,請大丫鬟紅絨端上去。
過不得多會兒,有管家娘子來庵堂門口,將寧元竣與榮三郎請進去拜見。
連院子里都能聽見屋里的笑語,都說往后兩家府邸,定要相互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