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月連忙答應一聲,看清那人是二小姐跟前的丫鬟杏兒。
她來廚房給寧二小姐做宵夜,因為晚膳時,二小姐幾乎沒吃什么。
寧夫人在莊子里設素齋素宴席,邀請榮國公夫人婆媳。
寧家來進香的女眷都出席了,只有寧二小姐推說誦經推脫了。
雖說兩家如此拉攏親近,是寧國公與榮三郎結義的情分。
但寧二小姐當初未成的婚約,終究是個明顯的疙瘩。
這兩家人要親近結交,只好都裝作忘了這樁事,一個兩個裝糊涂。
可唯一裝不了糊涂的,還是身處其中身份尷尬的二小姐。
特別是寧老太君身邊派來的那一兩位老嬤嬤,還動不動陰陽怪氣。
二小姐心情困頓,杏兒也跟著不爽快,而且當著貴客,還沒處撒火。
鄉下莊子里不似府里,廚房的灶早就熄了,要做宵夜得重新燒火。
且這里沒有茶爐和小灶,要燒就得用柴禾燒大灶。
杏兒進門來看了半晌,只得放下手里的燈籠,撿了幾塊柴去燒火。
梨月其實正要走,看著杏兒獨自忙碌,只好開口敷衍幾句。
“我從府里還帶了些點心來,這里有莊子上存的腌漬小菜。若是二小姐吃素的話,你就燒些粳米粥就好了。”
“……嗯……多謝。”
杏兒蹲在灶前燒火,頭都沒回順口應了一聲。
梨月耳朵尖,一下就聽出了哽咽之聲,杏兒在偷偷的哭。
說起來杏兒與她向來不算和睦,雖算不上勾心斗角,也是性格不合。
可明明聽見她在哭,還若無其事的走開,梨月也真是做不到。
她拿著燈籠退了幾步回頭,彎腰在她跟前問:“怎么啦?”
“沒事,煙熏到眼睛了!你走吧!”
杏兒是要強掐尖兒的性格,似是沒打算和梨月多說,狠狠抽了下鼻子。
“你真哭啦?”可惜梨月的燈籠剛好舉到了她的眼前。
明晃晃的一雙通紅的眼睛,她真的是委屈的哭了。
“你怎么這么討厭啊!我哭我的不成嗎?”
“那你自已哭吧,熬過粥別忘了熄火。”
杏兒的脾氣梨月算是知道的,那也是個又狠又倔的硬貨。
她不理人正好,梨月給她留下幾碟醬菜,就提著小壇子打燈籠要走。
“喂!米在哪里啊?”
剛剛走到雜院門口,就聽見杏兒在身后,滿腔子的哭音兒問。
“在柴房邊的小米缸里,那里還有些胭脂米,煮粥最好……”
梨月回頭看過去,就見杏兒咧著嘴站在那,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舉著袖子左沾一把右沾一把,總是沾不干滿臉的淚痕。
“你燒火吧,我幫你洗點米!”
梨月無奈將醬菜與燈籠放下,拿了個小木盆去淘米。
倆人好容易將粳米粥煮上,杏兒蹲在灶前已經哭的泣不成聲。
“干嘛這樣哭,誰委屈你了?”
梨月思來想去也不明白,現在寧國府里誰還敢給她們主仆氣受。
寧二小姐受了委屈,敢拿著刀子在祖母跟前尋死覓活。
杏兒為護主,敢當著主子們的面,帶丫鬟們與人斗毆。
這么混不吝的主仆倆,如今在寧府內宅里,幾乎沒人敢惹。
“我怎么沒委屈?敢情你是瞎了,看不出二小姐和我的委屈!”
杏兒抽著鼻子去攪和粥米,還不停地左右的抹臉。
大約她們主仆倆也在可惜,在后悔當初沒答應榮家的婚事?
這個話梨月不好當著杏兒說,只好低頭嘆了口氣。
寧二小姐最憂心的事情,自然是婚姻大事了。
杏兒如今是二小姐最貼身的丫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小姐們的婚事,梨月當然不敢多說,只好閉了嘴不言語。
杏兒一下下的攪和著粥米,似乎著實是憋不住了,她突然猛哭了一聲。
“老太太想讓二小姐出家!”
“啊?”
這一驚非同小可,梨月聽她一說,騰得站了起來。
杏兒淚眼婆娑抬頭看她,似乎是終于說出了這口悶氣,捧著臉又哭了。
“我跟你說這個干嘛!和你說又沒用!你反正是有了好差事的人!”
她埋著頭哇哇大哭,反倒是把梨月晾在了一旁。
歸根結底還是寧老太君的心意,老太太病體越弱,心思越糾結固執。
特別是知道何才人被降位份,臨江侯府世襲爵位沒了后,她在病榻上神志憚妄,幾乎把所有的怨恨,都放在了寧二小姐這個孫女的頭上。
今天闔家來家廟進香,寧老太君病入膏肓沒法,卻派了心腹人來傳話。
就在方才田莊的廳堂里頭,白天在庵堂里當眾給二小姐沒臉的老嬤嬤,當眾說出了老太君的心意。
“老太太派老奴過來,一來是在佛祖跟前添油進香,保佑寧家闔家無恙。二來就是告訴太太奶奶們,咱家二小姐是許配過臨江侯府大公子的,雖然何大公子人沒了,可咱們這等人家信義為先,斷然不能因此悔婚。二小姐既是望門寡,將來還是應嫁過去度日為好。老太太還說,這次進香后,就留二小姐在庵堂里住著,定下心來清凈守節,等著何家派人來娶……”
這話一出口,把寧夫人、二房太太、覃樂瑤等人都聽愣了。
就連旁邊的榮國公夫人婆媳兩個,都有點摸不著頭腦。
照理說這種私密話,應當在家里私底下說,可這位老嬤嬤不知是真糊涂還是裝糊涂,竟然當著貴客的面說出了口。
寧夫人原本累了一天,聽著這老奴說完,險些氣昏過去。
還是覃樂瑤與寧大小姐在旁趕著攔住話頭,讓人將老貨扯了出去。
覃樂瑤只得笑著找補:“我家二妹妹議過幾回婚事,因她自已孝順祖母,只要在祖母跟前多侍奉幾年,不肯答應。國公爺也心疼小妹妹,婚事一直都沒談妥。與何家做親也是老太太隨口一說,早就不提了的事,這個媽媽也真是糊涂了!”
榮國公夫人婆媳兩個心里明白,只得是一笑而過,就沒再多提。
當時寧二小姐不在跟前,卻早有人悄悄告訴了去。
杏兒聽說了這件事,簡直如當頭一棒,怎能不偷偷的哭上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