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月和采初突然登門,小方先生那邊又整理了許多賬目。
邱掌柜看著賬本上標(biāo)記的許多東西,心里早就一清二白了。
眼前的采初和梨月,雖然都是小姑娘,但看樣子就都不好糊弄。
一個兩個伶牙俐齒不說,竟然連客套都不講,說出話來咄咄逼人。
原本他還打算著先糊弄住覃家派來的人,趕緊把她們打發(fā)出去。
也好回頭拿些銀兩禮物,把賬房小方先生給買轉(zhuǎn)過來。
畢竟這位小賬房脾氣軟弱好哄騙,平常踢他一腳都不知道喊疼。
誰知小有了這兩個姑娘撐腰,竟然連小方都硬氣起來了。
任憑邱二伯顧左右而言他,他們幾個就是咬定了不聽。
還讓他少說有的沒的,趕緊把賬目的虧空解釋清楚。
邱二伯不由得私底下咬牙,暗暗罵了幾聲都是討債的小鬼兒。
看來這些日子賬目上虛報的事兒算是瞞不住了,他此刻也只有承認(rèn)。
可依然想要大事化小,指望著覃家人能夠抬手放過去。
他這兩年從中貪下來的銀子,在市井小民中算是多的,可放到覃家這樣大戶,自然是不會放在心里。
何況覃家這位姑奶奶,那可是寧國公的夫人,手指頭縫里落下些,都夠普通人吃幾輩子的。
邱二伯自小混跡市井做伙計,然后又做賬房掌柜,早練就三寸不爛之舌。
張口閉口就把這事兒往麻煩里說,又把小方也趕緊牽連在里頭。
“這兩年賬目上有些錯處我沒留心,那也是買賣人家常有的事兒。我在鋪子里頭做掌柜,每天賬目這么麻煩,我也不能一筆筆都記得。小方先生是覃家派來管賬的,他這不是也弄不明白么?他在鋪子里不管別的只管記賬,都說不清的事情,我哪里就一樣樣記得住了?這么大的一個鋪子,里外這好幾口人吃飯,哪樣不是得我來調(diào)停?”
他一頓巧言令色支支吾吾,只不肯往賬本上頭看一眼。
這番話一出口,采初立刻就有點急了,甩下了賬本與筆。
“做掌柜的記不事,姑奶奶雇你做什么用的,難不成是養(yǎng)著你吃干飯?”
“哎?姑娘說話可要憑良心!你們家姑奶奶嫁的是勛貴大族,姑娘們也是大戶人家的侍女,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尊貴人兒,哪里知道我們市井買賣人的辛苦不容易!小人維持這么大個鋪面許多年,每天進(jìn)出流水都是散錢,花出去的柴米糖油錢,難道要我一文一文的去數(shù)?姑娘說的可是好笑了!”
他這張嘴還是真硬氣,梨月聽著都只撇嘴,把一張小臉板了起來。
那邊小方先生早就想到他會攀扯自已,氣得從袖里甩出一本冊子來。
“邱二伯,你如今先說自已的事兒,少在這里東拉西扯的!你別以為這些日子,你把持著鋪子往來流水,我就不知你將多少錢挪走了。自從你在御街上開了那間秋記小鋪,我就把你每天往那邊挪了多少東西,都一樣樣記下來了。睜開你的眼睛好生看看,你再敢攀咬我,我拉著你見官去,你信不信?”
小方竟然記下了邱二伯挪用到御街小鋪的銀錢,梨月真是意外之喜。
邱二伯父子兩個,挪用覃家鋪面的銀兩,去開自家的鋪子,這是麻煩事。
兩個鋪子都賣點心糕餅,伙計們又有意遮掩,必定是難分彼此。
就算是鬧得大了,舍出時辰來一筆筆查細(xì)賬,那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可此時竟有小方暗中的記錄,那可就是十分清晰明了了。
果然邱二伯一聽這話,方才剛落下去的汗,再次浸濕了額頭。
方才還在胡攪蠻纏的嘴,如今也有點結(jié)巴了,對著小方指指點點。
“你你,怨不得都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小方你就是個小人無疑!我姓邱的在這里領(lǐng)東家的銀子做生意,攢了些銀兩出來,自去御街開個自家鋪面,難道犯了王法不成?我們父子兩個,這幾年把心思都花在覃家鋪子里頭,何曾有過半分怨言?如今不過是派伙計兩邊跑跑,偶爾忙不過來的時候,串一串貨物罷了,你偏偏要私下里挑撥?你暗中記小賬,你還是不是人?那邊御街小鋪的分紅,我每月分你一兩銀子,你也拿著了!”
小方聽他這么說,也就急紅了臉,照著他的胖臉就呸了一口。
“少在我這里滿嘴噴糞了!你挪用東家的銀子,自家開鋪子賺錢,說的倒是真好聽!我確實拿了你的分紅,我這賬上也記著呢,每月一兩銀子,總共拿了九兩,都在這里!”
說罷他從懷里取出個手巾包,緊緊系著個死扣,鼓鼓的包著些碎銀。
硬邦邦沉甸甸就朝著邱二伯腳下一丟,落在地磚上砰的一聲。
“老子還給你!給你這錢串子,拿著買棺材去!”
小方突然丟出那些銀子來,邱二伯其實反倒是安心。
他身后的三個大小伙計,都圍在旁邊聽了半天,此刻全部訕訕低頭。
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拿了御街小鋪的好處,只不過他們可沒打算吐出來。
邱二伯回頭看了看,就知道這三個伙計,還是與自已一條心的。
因此擺著手裝作大度,再無半分羞愧擔(dān)憂的神色。
“好小子,你還出口傷人!我邱二伯在街上做掌柜半輩子,論年紀(jì)比你爹都大,你敢這般當(dāng)面辱罵我!好好好,我不和你后生小子討嘴上便宜。姑娘們,鋪子里的四個伙計,除了邱大郎是我兒子,其余三個都是我的徒弟,你且問問他們,我姓邱的何時做過欺主的事?”
“這么說御街上的分店,并沒有挪用這間鋪面的本錢?只是偶爾串貨,或是派伙計去幫忙?”
梨月等他們話都說完了,這才揚聲高調(diào)的發(fā)問。
“那是自然!”邱二伯父子異口同聲。
那三個大小伙計們,也跟著支支吾吾低頭附和。
“串了多少貨,賬本上怎么沒記?派伙計去幫忙,工錢如何算,賬本也沒記。若我這么問,邱二伯你大概還是說不清吧?”
“這個……一共也不會有幾個錢,姑娘你怎么……”
“沒事兒,明面上的賬沒記,小方先生的賬上記了。小方先生,那邊一共串了多少銀子的貨?”
不等邱二伯強(qiáng)詞奪理,梨月就朝小方和采初使了個眼色。
“一共是二百三十四兩六錢五分!”
小方把手里冊子一摔,氣狠狠的抱著胳膊,朝邱二伯狠狠瞪了一眼。
“好!邱掌柜,我給你抹個零頭下去,你只把二百三十四兩整取回來,歸還到原來的賬目上,咱們今天的事兒就一筆勾銷。否則,咱就官府里頭見。”
采初坐在椅子上歪著頭,手指頭敲著桌上的賬冊,鼻子重重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