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冬月到臘月這些日子,寧三太太的心里,那是半天都不曾安穩過。
如今她與寧三爺夫妻之間,雖不曾死皮臉面,卻也算是徹底離心離德了。
特別是年底這段日子里頭,寧三爺瞧著二房熱熱鬧鬧的籌辦婚事娶媳婦。
他的老毛病就又犯了,每天唉聲嘆氣的,就抱怨自已沒有后代香火。
身邊養了這么多的姬妾,竟然還是半個兒子都沒有,百年后沒有香火。
這話說來說去,他自是不會怨自已,言下之意就是嫌棄妻子容不下人。
少不得在家里外頭吃酒的時候,當著親朋同僚或底下人抱怨。
張口閉口說自家嫡妻夫人是個河東獅,不賢惠不懂事,身邊容不得人。
早先身邊也有幾個妾室有孕生子,都是妻子不肯照應,才沒能留下兒女。
今年身邊小妾更是鬧出個一尸兩命的事,險些被御史參奏一本。
如今好容易又有個小妾有孕,妻子便開始攬酸吃醋,把人當做眼中釘。
至于外宅包養的妾室,她更是連用度銀子都不給,真是做不得一家主母。
話里話外竟然還說,二房的太太便是賢惠,從不肯因妾室丫頭與丈夫鬧。
而且錢姨娘身為妾室,這一兩年管著院里家務,二太太也沒說過難聽話。
可見娶妻要娶賢惠人,若是娶了個河東獅子,少不得還是自已吃虧。
這些話寧三爺說多了,自然就傳到妻子耳朵里去,險些沒把三太太氣死。
其實這些陰陽怪氣的話,早些年寧三爺也沒少說,但還算有些顧忌。
如今寧三太太沒了娘家,孤身一個無依無靠,做丈夫的便放肆了起來。
丈夫時不時說怪話冷落自已,寧三太太還能咬著牙忍受。
可日子長了他變本加厲,不但妻子不放在眼里,連女兒四丫頭都看不上。
原本就是十天八天才見女兒一面,這做父親的還不肯說過半句好話。
寧四小姐平日愛畫,冬月里畫了幾張折紙花卉,要給父親擺在書房。
寧三爺蹙眉把小掛軸畫作看了幾眼,立刻唉聲嘆氣拍桌拍凳的怨念。
張口就責備女兒不務正業,又不是男兒小郎君,整日弄這些沒用的東西。
又說現在這時候,自家院子里用度本就不寬裕,女兒還要弄這些玩意兒。
簡直是太過于嬌生慣養,不懂得半點溫良恭儉,省儉度日的道理。
一頓正顏厲色急赤白臉,把寧四小姐罵得摸不著頭腦,傻愣不知說什么。
這四丫頭今年才十歲,因幼年就有些天賦,從五六歲就開始學畫了。
早先寧大小姐未出閣時,還特意過來帶著她一起,跟著名師學過。
那幾年都不說,怎么這時候反倒罵人起來了。
其實三房院里個個都知曉,寧三爺是為花銷不湊手,亂發脾氣而已。
三房院里總共就一個嫡出四小姐,當然事事都盡著她花用。
可說句實在話,也不過就是買些筆墨畫具,請兩位名家畫師而已。
早先寧三爺從沒有過問,可如今看著妻女都不順眼,竟還罵起人來了。
誰知到了臘月快過年,還要把女兒的衣料首飾,拿出去給小婊子花用。
“今年因為我娘家的事情,銀錢東西都不湊手,都不曾給四丫頭做衣裳打首飾。好容易到了年底,管事房撥了些好衣料與金子來,要給四丫頭新打一套頭面。那糊涂行貨子竟然逼著我,拿出去孝敬外頭的小粉頭去!四丫頭好歹是他女兒,便不是小郎君,也是他的親骨肉,他可還有半點兒良心?”
“家里有魚兒那小賤人,外頭還有個粉頭婊子,一個個都仗著糊涂三爺的寵,騎到我們娘倆頭上來了!不叫進外頭那婊子進來,難道讓她把咱三房這份家私,都敗壞光了不成!”
寧三太太別的還罷了,見這丈夫火了心似的,又是把私房錢給魚兒,又是四處搜羅銀子,給外室小粉頭花錢,心中就急得不成。
她對丈夫還算了解一兩分,早些年雖然好色,但做事還不曾這般上頭。
當初房里那些丫頭姬妾,都不過是隨便玩幾天就罷了,膩了自然丟開手。
就算是腹中懷了孩子的,只要寧三爺對女人膩了,死活也都不在心上。
今年偷把福姐養在府外那段日子,還算是頭次對人這般上心。
但叫進府里壓了幾天,再有魚兒這個更年輕輕浮的,他也就丟在腦后了。
對于寧三太太來說,妾室多幾個少幾個,倒是無所謂了。
畢竟一個人能吃多少喝多少?收進府里來之后,吃喝用度自有公中撥發。
可這養外室就不一樣了,難道真讓她從日常盤慘里頭撥?
對著自已的心腹嬤嬤,寧三太太越說越是哆嗦,越講越是害怕。
“方才那沒廉恥的人,還讓小廝過來囑咐我,說往后給四丫頭的使用,能免的就免了。說是姑娘家家的已經十歲,年紀也大了就不必讀書。省下買筆墨書紙的銀兩,還有請女傅的束脩銀子,連畫畫也不讓學了。他還說大房的大丫頭、二丫頭學琴棋書畫騎馬蹴鞠,只因人家是嫡長房,母親兄長有錢供給,咱們不要和他們比。”
“你聽聽,四丫頭不過學了點兒寫寫畫畫,每年不過就是一二百銀子,他連這個都要省下來,貼補他外頭那小粉頭子去!四丫頭好歹也是國公府里的嫡出小姐,這些琴棋書畫的玩意兒,京師貴女誰不曾學?若是偏偏咱們不會,等將來攀親的時候,還不讓人家給笑話死!他這……哪里還是做父親的心思……”
寧三太太說得嘴唇發顫,扯著老嬤嬤越發的慌亂。
“前院魚兒那小賤人,咱們先撂她兩天,且把外室那婊子哄弄住,不能再留她在外頭胡亂花錢了。她一個賤籍的粉頭妓女,咱們這樣的人家肯收她進房,她必定是千情萬愿的樂意。等把這婊子弄進來,就讓她和魚兒斗去,兩個賤貨少不得去一個,省下的再慢慢對付!”
那位心腹老嬤嬤見自家主子慌了,連忙上前握著手,苦口婆心開解。
“我的主子,您怎么糊涂了?現在那婊子養在外室,人家頂多說是三爺荒唐糊涂,若是把人收進府里,那就等于直接封她做姨娘了?您也得多為四小姐想想。咱們院就這么一位嫡出姑娘,怎能和西坊子出身貨色,同住在一個院子里?將來攀親的時候說出去,咱們四小姐如何有臉面?您看如今咱們三爺被小賤人迷的模樣兒。這小粉頭子才十來歲年紀,就在西坊子混成花魁,若是弄到咱們院里來,還能得了了?三太太若肯依著老奴的意思,花費幾兩銀子先撂著她去。咱們如今要緊的事兒,是把府里這檔子大事提前定下來,才能安心料理這些賤人。”
寧三太太見她說的鄭重,不由疑惑地問道:“什么大事?”
老嬤嬤跺腳撫掌急道:“如今老太太眼瞧著是不成了,她老人家攢了一輩子的私房錢,鶴壽堂里那么些東西,咱們房里不爭,難道都讓二房得了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