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里糊涂的過完了年,正月十六的日子,眾人反倒比年前還要忙碌。
各房各院都開了庫房,把過年擺出來的東西,搬的搬收的收。
七手八腳忙忙亂亂,足足又鬧了整一天。
梨月的小廚房也是一樣,整整收拾了一上午,終于算是恢復了往常。
午膳的菜肴也做得清淡,畢竟吃了十幾天的魚肉酒品,腸胃都有點膩了。
下午沒事的時候,梨月閑閑的翻著書鋪里買的食譜,看有什么新鮮東西。
看來看去都是平常,便打算著做些橙子丁餡的百果糕,用來解油膩。
平常做的百果糕,是用粉糯做成,百果多是胡桃仁、松仁等干果。
梨月心里琢磨,若將橙子丁調和做餡,吃起來更有橙香,還酸甜解膩。
三下兩下揉好了粉糯的面團子,放在暖和的地方醒發著。
梨月守著小茶爐,在罐子里熬著橙子醬。
昨夜里玩的太晚,今早起得很早,還忙碌了整半天,大伙兒都迷糊的很。
廚房里打雜的老婆子,剛剛刷完了碗碟,此刻靠著大桌打著瞌睡。
身邊幫忙燒火的小丫鬟,守著爐子越坐越暖和,更加困的前仰后合。
其實梨月也覺得眼皮直打架,想著等熬完了橙子醬就去睡會兒。
可又覺得現在到底天短,睡了午覺又怕晚上睡不著,幾天都倒不過來。
小院里安安靜靜的,只聽見樹梢幾處鳥叫,鼻中是暖暖的糖霜橙香味兒。
午后的太陽很足,陽光透過窗子進來,令人只覺得暖洋洋的懶。
廚房小院的門,原本是掩著半扇的,卻突然被個小丫鬟猛地撞開了。
“哎哎哎!天啊,鶴壽堂那邊出大事了!玲瓏姐姐自盡了!”
她風風火火的闖了進來,臉上跑的通紅一片,滿眼都是驚慌。
“啊?哎喲,我的鍋!別燙著!”
梨月正瞇著眼睛,手里的木勺子,有一下沒一下,攪合著橙子醬。
被她這一嗓子驚叫,嚇得一個激靈就醒了,木勺子丟出去老遠。
燒火扇爐子的小丫鬟,閉著眼睛張著嘴,驚得差點兒沒被撞在爐子上。
“作死的東西!還在正月里頭,你進門就號喪,是身上癢了找打不是!”
靠在桌邊的老婆子也被嚇醒了,聽到報信兒的小丫鬟進來驚叫,氣憤憤的出聲責備,伸手就在她后背拍了兩下。
“你說什么呢?再說一遍?”
梨月被她一驚一乍嚇得一后背冷汗,卻又半點不敢相信自已耳朵。
她一把拉住那個冒失的小丫鬟,令她仔細的把事兒說一遍。
那小丫鬟滿眼都是驚恐,伸手往身后指著,講著正房聽說的見聞。
“玲瓏姐姐吞生金子了!就在鶴壽堂老太太的正房里頭!咱們太太還有二房三房的太太都過去看了,咱們覃奶奶也正換衣裳要去,連二房的二奶奶都過去了。管事房叫了幾個府醫過去,到現在不知人是死是活……”
屋里幾個人面面相覷,只有燒火的小丫鬟年小嘴直,瞪著眼脫口而出。
“肯定是因為寧三太太要收房做妾,玲瓏姐心里不樂意,三太太就是牛不喝水強按頭,這才把人逼的自盡的!”
梨月心里也是這么想的,而且不但是她,估計人人心里都有桿秤。
“噓,別亂說了!”
梨月和老婆子連忙扒拉那小丫鬟,她這才伸了下舌頭,訕訕閉了嘴。
昨天晚上在角門口鬧元宵時,玲瓏被小丫鬟們鬧了一場,特別下不來臺。
最后和杏兒站在暗影兒里嘀咕了幾句,也沒看出她怎么樣。
不過三更天府門關閉,大伙兒玩的興盡回房時,梨月又看見了玲瓏。
她還是那身素凈打扮,抱著小包袱站在角門口,正在和她繼母拉扯。
楊家婆子拉著她的手,苦口婆心嘴皮子不停,一個勁兒的說她。
“……我的姑娘,你也別只顧著心氣兒高,天底下事兒哪有樣樣都好的?你這個模樣兒年紀就算放出府,憑著府里這點子的名聲,你爹能尋著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如今是三太太做主,要把你收在三老爺房里,這已經是上上簽了,你還要怎么樣?難道你還想嫁那王孫公子不成?”
“雖說如今只是收房做妾,可終究后頭路還長,你若過去生下哥兒來,三爺三太太能虧了你?姑娘,你別說我當后娘的不疼你,我也是為了你終身著想!就算是你那死了的娘知道,也得說我后娘難當,你不知承我的情……”
她們娘倆躲在影壁側邊的陰影里,看見梨月她們路過,還頓了一頓。
旁人大約是沒留心,梨月卻看見玲瓏背著身,拼命從楊家婆子手里掙脫。
只不過楊家婆子不肯撒手,張口閉口“姑娘長姑娘短”,一直在勸說她。
梨月這個身份的小丫鬟,平素和玲瓏幾乎說不上話,對她也不甚了解。
不過平常聽那些大丫鬟們提起來,都說玲瓏的性格很是聰明穩重。
寧老太君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子,她能在鶴壽堂出頭,必定不是一般人。
“真的吞金子了?”梨月覺得不可置信,心里一時覺得涼涼的。
眼前不由得浮現出去年夏天,福姐被磋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怎么會?玲瓏姑娘可不是那種犯傻的人呢!”
打雜的老婆子此刻回過味兒來,雙手合十不停念佛,皺著眉頭不信。
“我再去打聽打聽!”那小丫鬟躍躍欲試,跳著腳又往外走。
“你悄悄的去,別四處嚷嚷。有人問你,你就說是送點心匣子的。”
梨月從廚房里拿了幾碟小點心,胡亂裝了一盒子遞給她。
小丫鬟巴不得的一聲,提著盒子翻身又跑了出去。
沒有半刻鐘的功夫,覃樂瑤也披著斗篷,帶著人從燕宜軒院門口出去了。
“玲瓏若真有個好歹,三太太便是又逼死一條人命,當真造孽了!嘿,人在做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早晚有報應!”
打雜婆子見嘴敞的孩子走了,眼前只有梨月在,終于忍不住的切齒。
梨月讓燒火的小丫鬟把爐子封上,踮著手端下橙子醬,跟著深深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