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府在京師赫赫揚揚一百年,也不曾有過休妻這樣的事兒。
想當初寧老太君夫妻兩個如同仇人似得,太國公也不曾把她休出門去。
再后來寧元竣與沈氏更是如此,鬧了一年多功夫,也不曾打發沈氏出門。
寧家大宗這么多代人下來,別說是因罪過休妻,便是和離也沒有一樁。
本朝律法所限,夫妻間若有不和,商議停當后可以和離。
和離之女名聲要好些,起碼女子本身無甚大錯,令夫家挑不出毛病。
一旦夫妻二人決定和離,女家就能把當初的嫁妝帶走。
男家若有良心的,也會再給些銀錢東西,做日后贍養之資。
讓外人知曉時,也只說是夫妻二人無緣,一別兩寬各自安好。
女家將來無論是再嫁還是獨處,都再與男家無關了。
但這種事大多都是在普通人家,世家大戶里頭,這樣做的并不多。
特別是官家有誥命的夫妻,婚后和離的人就更加鳳毛麟角。
男方無論官職大小爵位高低,在外頭都是要體面的人物,不肯落人談資。
女家則是更要名聲,但凡不是性命大事,必定會隱忍度日。
世家勛貴之中,夫妻和離都這般稀少,真正休妻的就幾乎見不到幾個。
本朝律法所定,對出嫁之女無論貴賤,都有“七出三不去”的定數。
“七出”里頭頭一條,便是“不順父母”,第二便是“無子”。
再往下則還有“嫉妒”、“多言”這些條目。
在寧三爺的心中,寧三太太所做所言,七出大罪里起碼占了四條。
從鶴壽堂討玲瓏丫鬟出來,是為了惦記嫡母老太君的私房錢,便是不順。
嫁到寧家二十年,只生下一個丫頭片子,沒有生個男孩,便是無子。
丈夫為了延續香火自私而納妾收房,她三番四次虐待妾室,便是嫉妒。
如今還在家宅院里,搬弄是非無理叫嚷打罵姬妾,妥妥是個長舌婦。
寧三爺琢磨著,自已要寫休書趕她出門,那絕對是合情合理不算冤枉。
不過寧四小姐被老嬤嬤帶過來,跪在父親跟前求情,說得也有道理。
要休妻除了“七出”還有“三不去”,也是不能不通融一點兒。
畢竟寧三太太嫁過來二十年,為公公守過了三年喪期。
而且她娘家父母早死,在京城的舅舅舅母也沒了,她是個沒處去的人了。
三不去之中除了守孝之妻不去,還有無所歸之妻不可遣。
當然寧三爺罵妻子不賢也是在氣頭上,連帶著將女兒打了兩巴掌,也就漸漸地消了些氣性。
等到府醫過來給魚兒診脈,知道她胎兒無恙安穩后,心里也略安定了些。
當場命人將寧三太太與寧四小姐都攆到后院里,說自已懶怠見她們母女。
寧三太太這是頭一次被丈夫打,特別還是當著妾室丫鬟的面。
回到自已房里恨不得就要尋死,幸好是被身邊人勸下了。
想起自已二十年在寧家,那可真是半點福也沒享過,不覺哭得天昏地暗。
寧四小姐雖然是年紀小,但終究也是懂事的年紀了。
自從過年的時候起,父母就不曾安靜過,不是吵就是鬧,心里也不好受。
此刻見父親惱怒非常,母親委屈的要命,自已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還是那個老嬤嬤皺著眉頭扯著她,教導她要多多體諒為母親分憂。
“……四小姐今年十歲論理也不小了,讀書開蒙都好些年了,詩書讀了不知多少,寫字畫畫什么都會,怎么反倒這般不懂事了?咱們三房院里你是嫡女,原就該替母親分憂解難。你父親在外居住官職,在內宅里姬妾這么多,你母親是嫡妻不好勸,你就該多去勸勸父親,畢竟是父女天倫之情。一來讓他好生做官為朝廷效力,二來也該在家中保養身體,不可胡作非為,落了咱們寧國府的聲譽……”
寧四小姐見父母不和本就恐懼,又被這些大話說的發懵,于是只知道哭。
老嬤嬤見狀不由皺著眉頭嘆了口氣,這才攙扶寧三太太歪在了床上。
寧三太太見女兒無用,越發的委屈起來,伏在枕頭上痛哭失聲。
一聲聲哭自已沒福氣,只生了個沒用的女兒,偌大年紀還被丈夫嫌棄。
抬頭見女兒守在床邊,伸手就把她推了下去,指著就罵了句賠錢貨。
“……怨不得都說丫頭子就是拖累,真真是讓這小冤家把我拖累死了!我是上輩子做了什么孽,只養出這么個沒用的女兒!若是沒有她也就罷了,我今日就一繩子吊死在這里,倒也干凈了!偏生還讓我有個討債鬼在跟前,我竟是死也死不得,還要活著受這份罪孽……”
寧三太太只顧自已委屈,捶著床只顧著哭,半點不理會別的事。
寧四小姐就在床邊站著哭,從掌燈直鬧到半夜。
外頭敲了二更鼓,才有房里丫鬟看不過,將四小姐送回房里睡下。
寧四小姐年小身弱不比大人,三更就發起寒熱,清晨時燒的火炭一般。
直到第二天中午,她這病癥都沒人管,只有貼身乳母急得團團轉。
先是去前院尋寧三爺,要找府醫過來看診,尋兩副退熱藥吃。
偏是寧三爺一早去公署再沒回來,估么著后半晌去外宅待著。
魚兒在前院房里,倒是三四個府醫郎中圍著,看脈熬藥指使人。
那乳母想叫個郎中上后院去,魚兒身邊的丫鬟婆子抵死攔住不讓。
“我們姨娘昨兒險些死了,如今正要好好保胎,若錯了一點兒,把肚子里哥兒耽誤了,誰敢擔待著?如今院子里頭主子不在家,小姨娘可不敢做主!”
四小姐乳母氣得暗罵賤人,卻也是急得團團轉。
好在那老府醫還算懂得道理,自去后院里給寧四小姐看了病。
給了兩丸退熱的丸藥后,又囑咐若不退燒,便是癥候兇險難治。
最好還是稟報三爺,盡量去太醫院,請小兒科太醫過來看看。
藥丸子吃下去半天,四小姐的熱只退片刻,汗也發不出,依舊燒的嚇人。
那乳母急得不行,慌忙就去稟報寧三太太。
乳母的意思,四小姐病得不輕,該趕緊告訴寧三爺,好去太醫院請太醫。
“三太太,府醫的退熱藥吃下去,只好了兩刻工夫,怕是不對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