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月當天跟著李老經紀出去看了一圈地皮,發現都沒有特別現成的。
北城這邊沿著城門大路看過去,都是些不大的房屋,有的還頗為老舊。
若是買下來開門面,必定是要重新蓋樓房,或是裝扮門面。
連看了三四處房子,梨月覺得還有些拿不準。
因此回到府里稟報了覃樂瑤,就打算過兩天再去各處看看。
比起御街那邊的房屋,這邊的地皮房子價格倒不算高。
不過到底還是樁大事,還是要多走走看看。
梨月一連這些天的時間,幾乎都在外頭跑,忙的不得了。
一邊在北城附近看鋪面,一邊品嘗京師最出名,最生意興隆的酒樓食肆。
買了房子蓋起酒樓來,還要預備著做買賣,需要事先打點起來。
這天梨月后晌才往回走,在外跑了一整天,只覺得口干舌燥。
走到寧國府后門附近,便是要路過雙柳小筑。
春日天干物燥,她口渴的要命,來不及趕回去,正好去鋪子里喝茶。
雙柳小筑里正上了全套的春日香飲,熟水冰飲果子露都有。
蔣六兒正在樓下大堂里忙活,見了梨月忙打了個招呼。
小伙計關哥迎上來,就招呼帶梨月上樓去坐。
春日午后客人多,大堂里只有一兩處空座兒。
梨月撿了個靠墻的小桌坐下,喘吁吁的用汗巾兒擦汗,又擺了擺手。
“……我不上樓了,就在這里喝口水,就要回府去了。六兒,你們忙著招呼客人去吧,我斟一盞兒荔枝水就好……”
荔枝水是梨月今年才調制出來的,方子送到雙柳小筑里,立刻賣瘋了。
上個月剛上市的時候,每天能賣一百壺,一壺二百錢,下午想喝都沒有。
這個月,京師許多香飲攤熟水鋪,都照葫蘆畫瓢,紛紛推出荔枝水。
有些還賣得特別便宜,這才分走了不少客人。
不過有許多老主顧來說,那些粗制的荔枝水,到底還是便宜沒好貨。
喝起來味道淡薄不酸不甜,怎么品都不像是鮮荔枝,倒像是爛甘蔗。
人家賣十來個錢一壺荔枝水,帶走了許多客人,但梨月她們依舊不減價。
非但不減價,還要再用心調配方子,搭配貴價點心,用成套的素銀壺灌。
所以如今京師里雖荔枝水風靡,卻是人人都知道,雙柳小筑的才是正品。
這荔枝水雖然名字叫荔枝,但卻與真正的鮮荔枝沒有半點干系。
不但不是鮮荔枝做的,甚至都不是荔枝煎做的。
還是梨月過年時在書鋪子里翻舊書,從前朝的《飲膳正要》里找出來的。
那書里有記載許多藥膳湯飲,里頭就有這一味荔枝水。
用的是烏梅、肉桂、砂糖、蜂蜜、生姜等物,調配煎制而成。
梨月則是在這些原料的基礎上,調整了糖、蜜的多少,讓甜度不黏膩。
再加入了砂仁、香粉等各種香料,把口味調配的更似荔枝。
春日天氣干燥,容易虛火上升煩躁易怒,這個喝起來生津止渴溫中去煩。
蔣六兒頭一次嘗,還以為這就是新鮮荔枝做的,雖然她沒吃過鮮荔枝。
“……南貨鋪里賣蜜餞荔枝,要六錢銀子一斤,咸酸荔枝八錢銀子一斤!新鮮荔枝只有皇宮里頭有,咱們老百姓碰都不碰著!這荔枝水咱們怎么賣?豈不是要賣二兩銀子一壺,才能不賠本?”
直到梨月把方子念給她聽,蔣六兒才吧唧著嘴,不可置信的又灌了一碗。
京師里平民百姓能見著的荔枝,都是南貨店里的荔枝煎。
要么是砂糖蜜餞腌漬的,要么是咸酸果子,都是黑漆漆黏糊糊的。
蜜餞的吃起來甜膩,咸酸的則有股怪怪的味道,鮮荔枝的清香都沒了。
表皮鮮紅汁水飽滿的荔枝,除了梨月大伙兒別說吃,都是連見都沒見過。
荔枝這種上等佳果,京師里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從嶺南或川蜀運來的。
正途入京每年只三千斤大果,都是南邊的鎮守太監們,專門給宮里供奉。
荔枝這東西最難保鮮,從樹上一旦摘了下來,色香味立刻會變化。
無論車馬還是水路運輸,不出三兩日的時辰,一定會腐爛。
不過這萬歲爺要吃的好東西,地方自然是拼死也要供上來。
這些新鮮荔枝挑個大鮮亮的,帶著枝條樹根運,再用冰一路保鮮。
從嶺南或四川運到京師來,十斤里頭頂多能剩下兩三斤好的。
梨月聽秦嬤嬤講故事,說前朝先帝爺的時候,嶺南起運的荔枝有兩萬斤。
可運到京城皇宮內院,就只有不到一千斤,還是完好無損的。
到了如今萬歲爺登基,夏日吃荔枝成了宮里的慣例,每年都要三千斤。
這么算起來,南邊起運的荔枝,要好幾萬斤,才能保證宮里的用度。
聽聞嶺南兩廣川蜀等出荔枝的地方官,每年的都要發愁這事兒。
年年都有御史們寫奏折,希望宮里能蠲免南方供奉荔枝的事兒。
但這些奏折不會遞到萬歲爺跟前,就會被司禮監呂公公他們攔下了。
呂公公他們自然是向著萬歲爺與宮里主子們說話,不肯蠲免這些東西。
萬歲爺是天下之主,吃幾口時令果子,難道還能要人命不成?
今天覺得荔枝難運,地方官們哭窮怕麻煩,就可以不進貢。
趕明兒這個也怕麻煩,那個也怕麻煩,是不是糧食布匹稅銀都不想運了?
因此故意咬住了牙,令南方的鎮守太監,把這運荔枝的差事壓死了。
每年往宮里進貢三千斤上等鮮果,一兩也不能少!
當然宮中的鮮荔枝,也不是萬歲爺與妃嬪娘娘們吃獨食。
每到春夏之際,則會用來賞賜內侍與外臣。
王公貴胄高官顯貴的府邸,才能吃上宮里賞賜下來鮮荔枝。
就算宮廷里沒賞賜,也會有同僚親眷之間,把荔枝當厚禮相互贈送。
寧國府這樣的頭等勛貴府邸,內宅里都會有這種高級果子。
前兩年梨月在鳳瀾院服侍沈氏,鮮荔枝都要擺在瑪瑙碟子里。
趙嬤嬤親自端進端出,小丫鬟們碰都碰不著。
梨月正渴的喉嚨冒煙兒,甜絲絲的荔枝水就端了上來。
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盞下去,她長出了一口氣,心情都好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