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蔣六兒這么一說,梨月倒是也想起來了。
自過年往后雙柳小筑的生意一直不錯,賬面上的盈余就很是不少。
京師里做小本買賣開店的人,對熟悉的主顧可以賒賬。
等到每月月底或是四大節的時候,派伙計們上門討錢回來平賬。
梨月她們這間雙柳小筑打從開始的時候就說好,無論什么客人概不賒賬。
這點上梨月和蔣六兒想法一樣,倒是沒什么可糾結的。
她們這間香飲鋪子總共就用這幾個伙計,騰不出人手上門收賬。
而且因為生意特別好,完全沒有賒賬的必要,因此全部現結現清。
這概不賒賬的名頭打出去,反倒是讓香飲鋪更加車水馬龍的興旺。
許多老主顧反倒是十分大方,都是先存幾兩銀子放在柜上。
由于去年已經商議定了,往后每季度查一次賬目,梨月還不曾月月看賬。
只是知道鋪子里大概有十幾家老客人,都有幾十兩銀子預存在店里。
這位客人這般出手闊綽,顯然是大有來頭,不是等閑之輩。
畢竟能在京師里吃鮮荔枝,還能隨手送人的主,數也能數的過來。
“人家送荔枝給你,你還敢背后說人家是冤種。這個荔枝叫做三月紅,別說是吃,在京師里就算花一百兩銀子,都買不到呢!”
這樣的三月紅荔枝,梨月沒吃過,只是聽南貨店的人說起過。
嶺南的鮮荔枝,大多都在五六月結果,有的做蜜餞有的鮮食。
最早結果成熟的一批,三月底就采摘上市,賣得自然也是最貴。
這種荔枝剛開始泛紅時,就帶著枝條采下來,路上慢慢催熟。
因此到了食客手里的時候,不是一色殷紅的皮相,而是紅中掛綠。
吃起來甜中帶著微酸,還有一股子桂花清香,別有一番風味。
也不知是不是今年皇宮里別出心裁,改讓兩廣鎮守送三月紅荔枝?
梨月舔著指尖清甜的荔枝汁水,意猶未盡的又拈起一顆來剝開。
她邊吃還邊囑咐蔣六兒,這樣的好客人,往后可得好好巴結著點。
“六兒,這客人可真是大方呢。人家姓什么,府上在哪里,都用心記著點。往后逢年過節人家若是不來,咱可以送個食盒去他們門房,也算是盡盡心意。聽聞御街上翠華樓、醉仙樓這些大酒樓都是這樣,京師里常來常往的大客人,都記著年節上門送個禮,這樣就能把客人吸引住……”
梨月這主意也是才想出來的,還是這些天在街上四處行走,聽來的見聞。
“好嘞!等到五月端陽節的時候,我就打點上一套荔枝水茶點,再配上一籠五色小巧粽,弄竹編的小簍打包,給這十來家客人府上各送一套!到時候我打發關哥兒去送。”
蔣六兒也覺得這主意不錯,一個勁兒點頭答應。
“咱雙柳小筑的許多老客人,也都是非富即貴當官人家呢!就說這位送荔枝的榮三公子吧,別看長得黑黢黢的模樣,那可也是個正經勛貴子弟呢!每次過來都前呼后擁帶著好些朋友,穿得錦繡衣裳,騎高頭大馬……”
“啊?榮國公府的三公子?咳咳咳……”
梨月本來覺得這位送荔枝的人,她大概一定聽說過。
只是思來想去也沒想到,這位竟然是榮三郎!
心里猛地一驚,嘴里的荔枝核本就滑溜溜,竟然不小心咽下去了!
“小月姐知道他啊?就是榮國公府的呀!他身邊小廝還和我吹牛,說是國公府的公子能來咱們小筑喝香飲,咱們這小樓都該燒高香了。我就跟他說,我們這鋪子別看小,掌柜的姐姐也是國公府里當差的,也不算辱沒他們身份……哎,小月姐,你沒嗆著吧?把核兒咽了?卡著沒有?”
蔣六兒那邊還在吹噓,看見梨月嗆著咳嗽,連忙過來拍背。
“我沒事沒事……”
咳嗽干嘔了半天,荔枝核也不曾吐出來,梨月皺著眉頭直起身。
蔣六兒看著梨月的表情,不由得有些疑惑,又有點擔心。
“小月姐,是不是我說錯話了?這姓榮不會和寧國府有仇吧?可他說他們和寧家是世交,兩家子比親戚還近呢。要不然我也不能收他給的荔枝……”
“不要緊,沒事的。”
梨月安撫了蔣六兒,倆人把剩下的幾個荔枝吃完了。
剩下個精致無比的小冰盒,估計人家不會要回去,蔣六兒喜滋滋的收了。
往回走的一路,梨月都在琢磨,榮三郎來雙柳小筑,究竟是不是巧合。
今晚國公爺回府早,與覃樂瑤一起去錦鑫堂陪寧夫人用膳了。
燕宜軒的小廚房不用安排晚膳,只煮了一鍋鱸魚鮮蒜羹做宵夜。
因怕鱸魚湯味道有些淡,還是特意用菌菇火腿雞絲肉圓提鮮。
小銅爐上燉著砂鍋,梨月正守著火候,往里頭下了春筍絲。
筍絲是鮮嫩春筍切成,下鍋后只需滾上十個滾兒,就可以封火出鍋。
湯羹煮好了放在旁邊溫著,梨月起身解下圍裙,預備收拾廚具。
春天白日已長,方才到黃昏尚未掌燈,院門口忽然有人笑語。
“小月在嗎?我方才去正房里送東西,誰知道你們燕宜軒是空城計。覃奶奶不在,采初采袖兩位姐姐也都跟了去,小丫鬟讓我過來找你呢!”
聽到外頭有人叫,廚房院里幫廚的婆子,還有燒火小丫鬟都迎了出去。
梨月也起身回頭看,原來是杏兒提著東西,笑瞇瞇的走了來。
“前些日子二小姐去各親友府里赴春日宴,往來有許多賀禮。這是人家送的新鮮時令果子,二小姐讓我們挑了些好的,給覃奶奶和你們嘗嘗。”
“勞煩二小姐費心,你們留著吃罷了,還想著我們奶奶。”
梨月連忙起身問了好,客氣了幾句就把食盒接了過來。
這個紅漆雕花盒子很大,里頭還鎮著冰塊兒,杏兒提著都有點費力。
盒子打開的時候,瞬間冒出薄薄一股白氣兒,透出涼絲絲的感覺。
上層是一個圓形的荷葉水晶冰盤,雜放著紫桑椹兒、燈籠櫻桃、流心李子、橙黃枇杷,都是鮮亮水靈的模樣。
下層打開時,卻是一整盒大小勻稱,鮮紅掛綠泛著淡淡甜香味的鮮荔枝!
“別的倒是還罷了,就是這鮮荔枝倒是難得,聽說是嶺南那邊喚作三月紅的,咱們北邊不好得。送了一盒給太太,這盒給覃奶奶。剩下的二小姐在屋里,打發三小姐和四小姐吃著呢。也可憐四小姐,兩個姐姐拿荔枝哄了半天,才見著點兒笑模樣。”
“杏兒,這荔枝是誰家送的?”梨月幾乎脫口就問了出來。
“嗨,管他誰送的呢,咱吃個新鮮罷了!”
杏兒滿不在乎的笑了笑,拿著盒子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