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月他們正在看曹老二在這里吹牛,一個兩個都在肚子里笑話。
卻是沒留心身子后頭,曹二娘不知什么時候沖了過來。
她這突然吼了一嗓子,又奪了碗摔在地上,動靜著實嚇人。
梨月不禁唬了一跳,連忙起身往后閃,怕碎瓷片崩在身上。
旁邊的牙婆子卻是老胳膊老腿躲閃不及,往后一仰直接躺倒在地。
梨月和熟水老漢都嚇著了,慌忙趕上去攙扶她,又是扶起椅子來。
那曹二娘卻是看都不看這邊,指著她男人的鼻子,跺著腳就罵開了。
“好你個不知羞的東西,成日價不著家,早出晚歸就是耍錢!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每天三頓飯等著米下鍋,你讓我尋誰去對付?我切問著你,正房炕洞子里那十貫錢,昨夜里還在放在那里,如何現在沒有了?那是咱們一家子買米的錢,你拿出去耍了,要一家子餓死不成?”
曹老二見媳婦追出門來罵,又是跺腳又是摔碗,臉色也是特別煩躁。
這若是放在一般人家的男人,媳婦罵到巷子里頭,必定是要急眼的。
可這曹老二是個賭鬼,平日被親娘親姐媳婦們罵,已經是沒臉沒皮。
此刻不過歪著嘴呵了幾聲,抬手擋開曹二娘的手指頭,只是不耐煩。
“你這個婦道人家,頭發長見識短,成日家只知道一日三餐,每天圍著灶臺子亂轉,哪里懂得外頭的世道!你需知道京師天子腳下,遍地黃金的地方,只恨沒有明白的人,花出心思肯去撿罷了。我如今早早晚晚往城里去,那便是要做些大事,好讓咱曹家幾輩子吃用不愁……”
曹老二邊說邊搖頭晃腦,一手叉腰,一手懸空比劃,那手仿佛抽筋似得。
旁邊的牙婆子剛從地上爬起來手扶著腰,與熟水老漢都在看熱鬧。
倆人都不由得低聲嘀咕:“看這貨的德行,怕不是中了邪”?
倒是梨月一眼看出來,曹老二這副樣子,便是押寶局子里賭鬼的模樣。
懸空那只手半蜷著,便是手握骰盅的意思,倒不是抽筋中邪。
這還是小的時候在鳳瀾院,同屋的姐妹秋盈說的。
她家爹娘開過寶局子,因此她從小見過這些賭鬼的丑態。
那時小姐妹幾個在小屋炕上玩鬧,秋盈時常扮演這像兒,來逗梨月發笑。
梨月如今看曹老二這樣兒,捂著嘴險些笑噴了,連忙板住了臉。
她此刻是把這事兒當笑話看,可曹二娘見了卻是氣急攻心。
這婦人頓時氣紅了眼睛,撲上去就扭住了丈夫的耳朵,罵人都帶著哭腔。
“我把你個混賬敗家賊囚根子!成日家里家外說大話蒙人,卻不知爹娘媳婦女兒餓的沒飯吃?你既然進城去撿金子,倒是把金子拿出些來,我兌幾文錢去買米!你今日不把我那十貫錢拿出來,我也就不活著了,與你兌了命去罷了!你把錢還給我,錢呢?錢呢?”
曹老二被媳婦擰住耳朵,不由得彎腰低頭,這氣焰就低了下去。
一邊哎呦哎呦,一邊咬著牙往回罵。
“看你這個市井潑婦,嫁到我家二十來年,至今還這般不懂得道理。任憑你有什么事情,也不能當街這般打罵丈夫,當真是個不賢良的東西!那十貫錢又不是你的,那是我姐姐交了給娘的,我拿了去使喚使喚,由得你在這里叭叭?你且放手,你且放手!你若再不放手,信不信我休了你這潑婦!”
但任憑曹老二掙扎,他媳婦也是緊緊擰著耳朵,抵死不肯放手。
兩口子廝打一處,你來我往鬧嚷,巷子里的街坊聽見,都不禁探頭探腦。
曹老二見周圍看得人多了,顏面上也有些放不開,這才死命把媳婦甩開。
曹二娘卻是個人來瘋性子,被丈夫搡在地上,不禁哭天搶地鬧開來。
“你這殺千刀的東西,家里如今只剩下十貫買米錢,你還要拿了去耍!咱家里人口那么多,哪一天不是數著米粒下鍋?當初嫁給你的時候,說得你們姓曹的多么殷實人家,卻不曾想到落到今天沒飯吃!你爹的差事銀子,全都填補了你的虧空,你還不安穩在家,仍舊要去耍錢!自從你姐姐回了娘家,闔家又添出一張嘴來,她給的銀錢是買米吃的,你拿了去,讓一家大小喝西北風?”
他們這邊鬧著罵著,熟水老漢只在旁邊悄聲告訴。
“他們家總是這樣,隔三差五就要鬧上一回,整條巷子都當戲看。”
梨月聽說后往四外瞟了幾眼,果然見眾鄰居街坊各站在門口。
一個兩個只顧咬著手指頭相互使眼色,有哂笑有不屑,就沒有一個勸的。
曹老二見媳婦這樣不顧顏面,就有些急切起來。
伸手摸著自已耳朵,發覺有些滲血,知是他媳婦方才給擰破了。
因此他惱羞成怒,趕著過去往曹二娘身上踢了兩腳。
“你這混賬敗家的老婆,每天在家不耕不織,就知道辱罵丈夫,在街坊鄰里跟前鬧事,讓人笑話我們曹家!家里人口多那也是你肚子不爭氣,這才生下這么多賠錢的丫頭,成日家里吃閑飯,把我偌大的家業吃光了!當年沒娶你來時,我們家正興旺著,還不是有了你這敗家東西,才鬧的這般地步!成日說我出去耍錢,豈不知我出門是做正事的,往來應酬吃酒打牌,如何不花些銀兩?你休要在這里胡鬧了,家里若是沒有盤纏,就去姐姐屋里,找她再要幾貫罷了!”
梨月看他突然踢打媳婦,心里原本是吃驚害怕,生怕鬧出大事來。
倒是不曾想,這曹老二是雷聲大雨點小,做勢踢了兩下,語氣也就緩了。
嘴里邊說著,邊湊上去從地上拉扯媳婦,推著她回家去討錢。
“快去尋姐姐要五貫錢,拿一貫命二姐兒去些米菜,回來早早做飯。再拿四貫錢與我,我好去當鋪里頭,把熟羅衫贖回來。那長衫是我穿慣了的,若沒有了,明日出去穿什么!”
眾鄰里一聽,立刻有沒事做的閑漢高聲嘲笑他。
“曹老二,如今天氣暖和,何苦要穿那熟羅衫?你那衫兒舊的要不得,其實當不出多少銀錢。下回不如把這身細布襖褲當了,光著屁股回家也罷了!”
一句話出口,大伙兒都哄笑起來,只有曹老二夫妻倆,權當做沒事人。
這沒皮沒臉的兩口子,梨月當真是服氣了,無奈的轉身就要走。
卻忽見曹家小院虛掩的大門洞開,曹嬸子咬牙切齒大步走了出來。
“你倆不必演戲給我看了,從今往后你們樂意餓死就餓死,我反正半個子兒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