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梨月想象的不同,曹嬸子離開曹家時,曹老二兩口子并沒死皮賴臉攔。
原本梨月以為,親姐姐這個搖錢樹走了,那爛賭鬼弟弟不會放。
說不定還要當著街坊鄰居,大張旗鼓的賣慘,讓左鄰右舍出來勸說。
要么是把癱瘓在床的老娘抬出來,要么是讓侄女們都出來跪求。
誰知曹老二這潑皮全不當回事,只在巷子口同媳婦倆人說風涼話。
曹二娘只怕家里沒錢買米,還在后頭一個勁兒的叫“大姑”。
曹老二卻拉著媳婦,叼著剔牙杖歪著嘴笑。
“我姐姐這個氣性,都是從小讓爹娘給慣的。別說是我這個兄弟,就連老爹跟前,她也要說當家作主說一不二。我在家里給她賠小心幾十年,她見天罵我不長進,這些話說了不知多少次了。如今你且不要攔著她,你越是攔著不讓她走,她越是拿著喬,仿佛曹家沒了她不成似得。”
待把媳婦叫回身邊,這混賬行子又細細剔了牙,看了看周圍的街坊。
“她一個婦道人家,年紀比我還大上幾歲,不靠著娘家靠著誰去?難不成還指望著她另外找個主嫁了不成!就她當真出去混事兒,若有了什么委屈的地方,還不是得靠著我這做弟弟的給她撐腰。你且看著罷了,她出去過不得幾天,就知道有娘家有兄弟的好處了。都不要勸她喚她,今天晚上她就算不回來,明天早晨也得回來。”
曹老二一頓大話說了半日,她媳婦才猶豫的回來了。
他這里吹牛說大話倒是不要錢,終究曹二娘還得顧著今天晚飯。
因見周圍人還在看笑話,少不得湊在丈夫跟前,小聲問哪里尋錢買米。
曹老二在巷子里站了半天,自家早晨出去就不曾吃過飯,也是有點餓了。
低頭想了半日,也琢磨不出家里哪還有銀錢,只得裝作無所謂的模樣。
“到底是女人家家的無用,每天只圍著我討錢買米,做不得半點大事。你怎么不曉得有句老話說得好,有道是遠親不如近鄰,咱曹家在巷子里住了幾輩子,這么些高鄰在此照應。你就不會先拿只碗,隨便尋個街坊家里,不拘誰家借碗米來做飯?少不得明日后日的,我贖了長衫兒回來,買些熟食置酒,請請人家便了。大家街里街坊的,難不成這一餐的米,他們就不借?”
誰料眾鄰居不聽這句還好,聽著了這句話,當真是家家閉門。
一家兩家生怕讓他們姓曹的粘上,曹二娘當真來敲門借米。
方才還熱鬧看戲似得巷子,瞬間就走的干干凈凈。
就連那擺熟水攤的老漢,都怕曹老二兩口子看見自已,慌手慌腳收拾了攤子,擔著擔子走回家里去了,被曹二娘打碎的熟水盞子也不要了。
梨月眼瞧著曹嬸子獨自走出巷口,連忙拉著牙婆子一起追了上去。
曹嬸子當天晚上,就由牙婆子安排,住在了牙行里頭。
梨月見她什么東西都沒拿,就從家里出來了,連忙就趕著去幫忙。
打算著趁早去布行棉花行,弄上一套現成的鋪蓋,再買兩套成衣。
誰料曹嬸子竟是早有預備,只告訴讓梨月不用忙,有什么事明天再來說。
梨月只當她是擔心娘家,便把北街上要開新酒樓,打算雇廚娘的事說了。
“酒樓里還缺大廚娘,我就想若有曹嬸子來幫襯,那是最合適不過。”
曹嬸子坐在牙行的小屋里,臉色看起來極為疲倦,只沖著梨月擺手。
“小月你先回去,我今天累的要命。有什么事你明日來說,我反正要在牙行里住幾天,又不會跑了我的。”
牙行里頭常年預備的屋子,就是給這些尋差使的人住的。
不但有地方住還管飯吃,只不過住上一天,也得要百十銀錢。
曹嬸子要過來住,那牙婆子自然是高興,反正這銀子不怕賺不回。
她從娘家出來的時候,手里連個包袱都沒有,想來也沒帶著銀錢。
梨月正打算幫她墊些房飯錢,卻不想曹嬸子還是早有預備。
袖子里拿出個小手巾包,雜七雜八有些金戒指金耳墜,另外還有兩串錢。
當即拿了一吊錢交給牙婆,讓她幫忙買些晚飯來,自已吃了好早點睡。
打發了牙婆子之后,曹嬸子這才苦笑兩聲,把梨月拉到眼前來看看。
隨后從懷里貼身小襖里,另外拿出條系扣子的小手絹兒。
絹子解開來,才看到里頭珍而重之的包著個抽金絲編織的小花冠子。
花冠子不大做的很是精致,是個梨花樣子,裝飾著好些小月牙兒。
冠子上輕巧的梨花瓣抽的很細,細細金絲挑著小月牙顫顫的。
大約是在曹嬸子懷里壓著了,拿出來之后又撥了撥,這才顯得圓乎了。
這個金花冠子不算大,可一看就是南方的樣式,在京師里頭沒怎么見過。
而且梨花冠子挑著小月牙的花,顯然就是依著梨月的名字打的。
梨月在寧國府這幾年,也算是得了不少賞賜的首飾。
頭上的發釵銀的金的,乃至與珠子寶石的,也都有幾樣了。
只不過她們這些做丫鬟的女孩子,任憑手里有些銀錢,也不敢帶花冠子。
“曹嬸子,這冠子……”
梨月驚訝的低著頭看,沒想到曹嬸子這幾年,還惦記著自已。
“我去江南當差那兩年,看見那邊的小姑娘,都戴這樣的花冠子。模樣比京師金鋪里的輕巧好些,花樣特別多,不到一兩金子就能打一個,工價錢也便宜。我去看了好些樣子,就給你打了個梨花兒的。”
曹嬸子手里托著小花冠放在梨月頭上比了比,勉強忍著眼淚就笑了。
“這才幾年功夫,沒想到小東西都長得這么高了。頭發也濃了好多,這冠子都顯得小了。寧國府里的規矩大,丫鬟們不能帶冠子。你拿著回去放在首飾匣子里,往后有什么喜歡的東西,就拿這個換去,又或是重新編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