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視線轉過來時,謝珩就收起了臉上的嘲諷,重新戴好溫潤的面具。
他薄唇微抿,不想說些尖銳的話,讓她誤解自已是個尖酸刻薄的人。
她不知道前世這些蠢貨怎么謾罵她。
一個個滿嘴仁義道德,轉頭卻不明是非、無所不用其極地攻訐一個無辜女子。
仿佛罵得越狠,他們就越是氣節崇高,風骨錚錚。
怎么不想想,左右一個王朝的興盛,從來不是他們口中的禍水紅顏。
謝珩心口戾氣橫生,前世他有多看重禮遇這些文人士子,今生就有多厭惡不容。
“姑娘又怎么看林家祖孫呢?”
明曦微怔,默了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公子,我給你講個故事怎么樣?”
“嗯?”
“我曾看過一個話本子,里面有一段寫到一個被世人交口稱贊的清官日常,它是這么描述的。”
“大人很廉潔,每日辦完公務,都會在他簡陋的宅院里偷得浮生半日閑,坐在黃花梨木圈椅上,捧著手里的雨前龍井,賞著王羲之的蘭亭集序真筆,陽光落在他的衣裳上,浮光躍金,腰間瑩白的羊脂玉佩就跟他的品格一樣溫潤無垢。”
黃花梨木,皇室貢茶,錦衣玉佩,古董名畫,要么價值千金,要么無價之寶。
這不是話本。
而是現實里東林黨派所謂的“斯是陋室,兩袖清風,高尚氣節”的真實寫照。
謝珩抬眸,兩人四目相對。
須臾,男人舒展了眉眼,低笑出聲,夸贊道:“姑娘的故事非常有趣,真是讓我開了眼界。”
明曦歪了歪腦袋,“但我看,公子好似早就知道這個故事了。”
之前她一直都想不明白,為什么太子忽然把刀子對向林家。
畢竟,林家祖孫雖然內里陰險歹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表面上擁護正統、忠君為國的姿態還是做得非常到位的。
從前太子對林老頭也是以禮相待,頗為重用的。
聞言,謝珩眸光變得極為幽暗晦澀。
上一世林家祖孫表面忠心清正,暗地里早就跟謝翊勾結起來了。
他們掌控整個內閣,聯合詹德勝發動政變,將他扯下皇位。
在曦兒領著宮女內侍在拼命保護他的時候。
那些時時刻刻喊著忠君的東林黨派,不是同謀,就是跪的誰都快。
也是,只要還有榮華富貴在,管他上面是誰當皇帝呢!
“公子?”
明曦并不知道謝珩曾經被東林黨派坑得有多慘,見他神色不對,輕輕喚了他一聲。
謝珩將洶涌的殺意壓下去,不想嚇到她,只是話語間還是控制不住地露出尖銳的諷刺。
“我只知道有些人其實不過是一群卑劣虛偽的道德小人,真正禍國殃民的奸賊。”
明曦:“……”
這評價,忒中肯了!
明曦差點就忍不住呱唧呱唧給太子殿下鼓掌了。
可不就是嘛!
他們在意的只有黨爭,只有手里的榮華富貴,哪管外面洪水滔天、生靈涂炭呢。
說他們是畜生,都是對畜生的侮辱。
可惜東林黨派的口號喊得太響亮了,讓君王皆以為他們是一身清正、為國為民的忠烈國士。
誰曾想,全是只會道德綁架,內斗黨爭,毫無骨氣的偽君子。
明曦本以為自已往后和林家祖孫及整個東林黨還有的斗。
圣上也好,太子也罷,還是很喜歡重用這群嘴炮王者的。
現在……
太子他是怎么看清東林黨嘴臉這個先不管,只目前來說,對明曦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啊,她如今對這個未來夫君兼上司是越來越滿意了。
當然,明曦自始至終都沒有主動說出半句抨擊東林黨的話,更不會腦子一抽在這大放厥詞,讓太子登基后,殺光他們那群奸佞。
后宮不得干政,什么事情無傷大雅,什么把柄絕不能留,她心里最是清楚。
謝珩看著她,溫柔一笑,語氣雖輕,卻鄭重無比,“放心,他們成不了氣候的。”
他向她承諾,他以后會讓大周再無東林黨,斬草除根。
明曦垂眸喝茶,當聽不懂太子的話里有話。
見她捧著茶杯,乖乖巧巧的低著頭不說話了,謝珩眸中溢滿笑意,柔和寵溺。
他也不勉強,只抬手朝她舉了舉茶杯。
明曦微怔,隨即抿唇一笑,伸手跟他碰了一下杯子。
兩人一起把杯里的茶一飲而盡。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公子,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大婚在即,她本來不應該出門的。
但死對頭的徹底落幕,明曦怎么能不親自來見證一下呢。
明曦拿起幕籬戴上,跟謝珩告辭。
白色輕紗不小心掛到她頭上的步搖,謝珩擔心她把自已的頭發扯疼,上前幫她整理,動作很是輕柔。
兩人第一次靠的那么近,隔著白色紗幔,明曦嗅到他身上好聞的沉水香。
幫她把幕籬戴好后,謝珩就收了手退后一步,彬彬有禮,溫潤有度。
“唐突了。”
明曦搖搖頭,“多謝公子,那我走了。”
“好。”
在明曦要打開門離開時,謝珩忽然叫住了她,“曦兒。”
明曦轉頭,隔著輕紗,兩人視線相觸。
謝珩輕聲道:“路上小心。”
明曦彎了彎眉眼,“嗯,公子也是。”
……
“大姑娘,您不如尋些不會妨礙到夫人身體的迷藥,只要夫人發……鬧騰起來,就讓身邊伺候的人迷暈她吧?”
正在給明曦匯報賬務的孫姨娘忽然開口。
明曦抬眸看過去,孫姨娘嚇得抱緊賬本。
“我、我可不是要害夫人,這不是也沒辦法嘛,您現在是太子側妃,京城有多少人都在盯著咱們侯府呢,以后像那晚的事情肯定不會少的。”
孫姨娘咽了咽口水,“天家威嚴,萬一有心人借此做文章,夫人害的就是侯府上下幾百條人命啊!”
上次溫氏發病的事情實在是給孫姨娘嚇壞了。
溫氏就是沒腦子的,輕易就能變成別人手里的利刃來對付明曦和侯府。
可她又是侯府名義上的主母,真鬧起來,孫姨娘根本就壓不住。
說實話,要不是打心底懼怕明曦兄妹,孫姨娘有時候真想藥死溫氏,省得老是來禍害全家。
不過現在就算會得罪明曦,孫姨娘也要說。
她和琿哥兒還有娘家人的命也是命啊!
明曦倒是沒生氣,只淡淡道:“去哪兒尋這樣的藥?”
是藥三分毒,當她沒想過這方案嗎?
可迷藥用多了,跟給溫氏下慢性毒藥有什么區別?
如果是敵人,或者像她前世那個玩得花的親媽,漠視她不算,還要幫著跟其他男人生的私生子算計謀害她,那她用什么手段都不會有良心方面的顧慮。
溫氏雖然折騰,但不能說她不愛女兒,就算做的事情總是損人不利已。
對這個母親,明曦是有感情的,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真下手去害她。
孫姨娘小小聲地說:“我聽說宮廷有許多稀奇古怪的秘藥,大姑娘入宮后不如找找看?”
明曦有點無語,宮廷秘藥那是能隨便找的東西嗎?
“行了,母親的事情我自有安排,不會讓她牽連到侯府的。”
孫姨娘心里嘀咕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然而她沒膽子跟明曦頂嘴。
明曦瞥了瞥她,“如果以后還有這樣的事情,你又實在攔不住母親,在不傷害她的前提下,把她堵住嘴綁起來,再遞消息進宮給我,聯絡方式我出嫁前會告訴你的。”
孫姨娘大喜,“大姑娘聰慧!”
明曦:“……”
這夸獎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