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立危墻之下,皇太后當時覺得皇帝簡直是在胡鬧。
哪有讓皇子上戰場的?
何況面對的還是西戎那群茹毛飲血的野蠻人。
謝珩猶記得自已當時凱旋歸來,明明揚了大周國威,皇帝卻對他這個兒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當時朝廷內外都以為圣上是忌憚大皇子功高蓋主,恐怕是要容不得他了。
結果皇帝轉頭又一揮手,直接下旨冊封他為太子,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謝珩牽著她的手走進慈寧宮,“皇祖母很是慈愛寬容,你不用拘束緊張,我們一起陪她老人家說說話就行。”
明曦點了點頭,“嗯。”
皇太后張氏其實只比皇帝大了十歲,只是當年她受盡了蓮貴妃的磋磨,身體一向不怎么好。
還未六十,她卻已經滿頭華發了。
但縱使她病痛纏身,虛弱不堪,眉眼也可見當年的絕色姿容,歲月沉淀了她通身的溫柔仁慈,美人遲暮也是美人。
“孫兒見過皇祖母。”
“臣妾給太后娘娘請安。”
靠坐在床榻上的太后溫和道:“好孩子,都起來。”
宮人給太子和明曦搬來了凳子。
兩人依次落座。
謝珩關切地看著太后,“皇祖母今日感覺如何?夜里可還有失眠?”
太后神色慈愛,“好著呢,皇帝說你貼皇榜,懸賞民間神醫給哀家治病?”
謝珩:“孫兒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只盼著能尋到靈丹妙藥,治好皇祖母的身體,讓您長命百歲。”
太后忍不住露出笑容,眉眼的病氣都散了些,顯然因為太子的孝心而高興著。
“世上哪有什么靈丹妙藥,人啊,生老病死是常態,誰也躲不過,珩兒,你和皇帝都要看開些,只要你們都好好的,祖母就算離去,也是開心的。”
“皇祖母您千萬別說這樣的話。”
太后拍了拍太子的手,看向明曦,慈和地對她招招手。
明曦起身上前,“太后。”
“長大了,長大了。”
太后拉著明曦的手,滿眼的喜愛,“哀家還記得你第一次進宮,才五歲,小小的人兒,冰雕玉琢,漂亮得哀家恨不得把你偷來慈寧宮養著了。”
明曦露出靦腆的笑容,“臣妾也記得太后娘娘,當時還以為是遇到了觀音菩薩,本來跟母親走散的心,一下就安定下來了。”
太后想起當日的場景,臉上笑意更濃了。
小女孩雪做的人兒,穿著一身紅襖裙,扎著兩個小鬏鬏,啪嗒啪嗒往自已跑來,軟聲軟氣地問她是不是觀音娘娘,能不能幫她找到娘親?
“你還把糖分給了哀家呢。”
明曦俏臉微紅,“娘娘仁厚,沒怪罪臣妾的調皮無禮。”
太后拉著她坐在自已身邊,“小孩子不調皮就不是小孩子了,可別像太子,自小就跟個小老頭似的老氣橫秋,拿糖逗他,他還要一板一眼跟哀家說,他不是小孩子了,給哀家無奈的,想著這無趣性子以后可怎么娶媳婦兒?”
明曦忍不住看向太子,含笑的眸光揶揄他。
謝珩對她無奈又寵溺,摸摸鼻子,“皇祖母,您就別取笑孫兒了。”
皇太后怎么會沒發現這對年輕小夫妻的互動,目光愈發慈愛了。
她的太子孫兒樣樣都是最好的。
偏生太過君子自持,她一直很擔心他被辜負,也怕他孤孤單單的。
太后是真心希望自已有生之年能看到孫兒身側有人陪著。
但皇帝要給他賜婚,太后也是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以他的意愿為重。
好在她沒有好心辦壞事。
“小曦,哀家這孫兒雖然性格刻板了點,無趣了點,但他是個有情有義的,只要你對他好一分,他就會還你十分,如果有時候他不解風情,惹得你生氣了,你就來告訴哀家,哀家替你收拾他……”
“哀家只希望你能和他長長久久、和和美美的。”
太后跟明曦說著窩心話。
字字句句充滿了對太子的關愛。
明曦認真點頭,“太后娘娘放心,臣妾會照顧好太子殿下的,不離不棄。”
謝珩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曦兒前世是真真切切對他做到了不離不棄。
謝珩最恨背叛,但當時看著她陪自已吃盡了苦頭,他卻滿心希望她別再管他了。
好幾次他都想要自戕,想以他的命換她自由,換她安好。
曦兒一次次阻止他,告訴他,他若死,她也不會獨活的。
謝珩那時就發誓,只要他有機會擺脫囚籠,他必定千百倍對她好,縱使她想要天下,他也雙手奉上。
可最后……
謝珩情不自禁地去握住少女的手,感受著她的溫度,她的安好,撕裂的心臟才緩緩重新愈合起來。
明曦被他忽然的動作弄得一怔,羞澀地想抽回手,卻沒能抽回來。
少女臉皮薄,不好意思地咬唇,“太后娘娘您看殿下。”
太后看他們感情好,臉上都是笑意,“還叫哀家太后娘娘呢,得跟著你夫君叫祖母了。”
明曦臉更紅了,“臣妾不敢。”
太后溫聲道:“在這里,咱們只論一家人,沒什么太后啊儲君妃的。”
明曦知道太后不是在說客氣話,跟新婦一樣嬌羞地喊了聲,“皇祖母。”
太后果然更高興了,“月蘭,把哀家那只翠玉手鐲拿來。”
掌事姑姑將一個紫檀木盒子遞上。
太后打開,從錦緞里拿出一只翠綠色的手鐲,玉質通透,瑩潤生輝。
“這是哀家進宮前,母親送的,戴了四十多年,前些日子病了才取下,怕把它給養壞了。”
太后將一方絲帕蓋在明曦的左手,緩緩把玉鐲給她戴上。
“皇祖母……”
“乖孩子,別拒絕,哀家一生擁有的很多,也很少,真正能送給你的東西不多,這只手鐲與其跟著哀家再不見天日,還不如讓它陪著你,它是母親對哀家一生的美好祝愿,也是哀家對你余生的祝福。”
明曦眸中泛起淚光,“謝謝皇祖母,我一定會好好戴著它的。”
看著鐲子戴在少女的皓腕上,年輕鮮亮,生機勃勃,太后黯淡的眼眸落下了星星點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