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向太子,第一次這么溫和,像個真正的慈父。
“朕要去找你皇祖母了,以后大周的江山就交到你手上了。”
謝珩神色一緊,掀袍跪下。
皇帝拿出了一枚特殊的虎符遞給他。
“太祖當年為給子孫留一條后路,秘密訓練了一支奇兵,僅一千人,但每一個都身懷絕技,能以一擋百,并傳下祖訓,要求每任帝王都要堅持鍛造這支奇兵,絕不能斷。”
這是獨屬于帝王的軍隊,比死士還要忠誠。
皇帝很多不能見光的事情都能交給他們來做。
倘若有一日王朝到了末路,謝氏帝王能靠著奇兵躲避災禍,借機東山再起。
“太子,你天縱奇才,治國統攝朝堂這些的,朕也無需再教你再囑咐你什么,只有一點,你要記得,帝王是孤家寡人,文武百官,宮妃內侍,甚至是你以后的孩子,他們都是你的棋子,也是你的敵人。”
想要坐穩龍椅,心腸就要變得如鋼鐵般冷硬,誰都不能信,永遠要對人性抱著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皇帝很欣賞太子的能力,但他之前那副仁慈心腸,皇帝實在欣賞不來。
說句不好聽的,想做皇帝,就要拋棄道德底線。
沒有哪個帝王是高尚君子的。
皇帝對太子后來的改變很滿意,只是怕他什么時候又故態復萌了。
聽著皇帝的諄諄教誨,謝珩心情很復雜。
這些話上輩子皇帝從未對他說過。
甚至連隸屬大周帝王的那支奇兵,前世皇帝也沒交給他,而是落到了謝翊的手里。
謝珩不知道是皇帝給謝翊的,還是謝翊運氣太好,得到了虎符。
他抬臂,深深對皇帝拜下,“兒臣謹遵父皇教誨,必不會墜父皇威名,定讓我大周繁榮昌盛,威震四方。”
皇帝欣慰地點點頭。
于此同時,他命人傳召內閣六部大臣、皇室宗親入宮,擬傳位詔書。
“太子天性仁孝,深諳治國之道,朕深信其必能繼承大統,保我大周江山社稷永固,萬民安居樂業,自即日起,太子謝珩承繼帝王位。”
在皇族宗親和諸位大臣的見證下,皇帝正式地傳位給太子。
自此,太子的正統地位再無人能撼動。
同日,大周第七任帝王崩于乾清宮,時靖和二十三年三月初四。
……
宮中傳來了喪鐘聲。
整整四十五下。
彼時,明曦正在處理東宮內務。
她手上的筆頓住,直到喪鐘聲結束。
太后國喪才過,明曦依然穿得很素凈,屋子里鮮亮的擺件也沒拿出來。
她倏而起身,原本跪在地上的琴姑姑趕緊去扶住她。
“娘娘,圣上駕崩,您要趕緊入宮哭靈了。”
明曦頷首,吩咐琴姑姑帶人檢查東宮上下。
掛上白幡白燈籠,所有人換素服,任何國喪不能出現的東西全都收好。
“叫人看好問竹苑,讓幾位良媛準備好,和我一起入宮祭拜哭靈。”
“是。”
明曦在聽雨耳邊吩咐幾句。
讓她傳訊給武定侯府,讓孫姨娘把警惕性拉到最高,守好府邸上下。
越是這個時候,越是要小心謹慎,不能出半點差錯。
明曦的母親武定侯夫人身為外命婦,也必須入宮為大行皇帝哭靈。
“聽雨,你還是和太后國喪的時候一樣,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母親,倘若有意外發生,只要不傷及她的性命,其他的,你靈活應對。”
太子登基在即,明曦絕不允許在這個節骨眼掉鏈子,給她自已和武定侯府攤上大麻煩。
為此,她再慎重都不為過。
聽雨表情凝重地領命。
……
皇帝梓宮已經在崇政殿安置好了。
太子和大臣宗親皆換上喪服,跪拜、舉哀。
等大臣宗親暫時退下,明曦才走進崇政殿。
宮里宮外皆知她是誠孝昭皇后(張太后)最看重最喜愛的孫媳,大行皇帝也曾當眾夸她恭謹孝順、德備柔嘉,堪為天下女子表率。
就連太后的喪儀,大行皇帝都越過皇后,讓她主持。
如今,明曦雖還頂著太子側妃的身份,但在宮里的地位威望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她來崇政殿沒人敢攔著。
明曦走到太子身側跪下,安靜地陪著他。
短時間內,一連失去了兩位親人長輩,任誰都會備受打擊。
安慰的話語總是蒼白,明曦能做的,也只有陪著他了。
謝珩其實并沒有明曦想的那么傷心難過。
畢竟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經歷了。
前世的時候,狀況比現在混亂糟糕無數倍。
他當初都能撐下來,更別說現在了。
他只是心情有些復雜和壓抑。
重生后,謝珩心性冷酷,對皇帝再無孺慕之情,甚至一而再地算計利用他。
可笑的是,皇帝這次卻反而待他有了一點縹緲的父愛,將皇位完完整整交給他,還順手幫他掃清了一些障礙。
“曦兒,我想不通。”
崇政殿現在只有他們兩人,里里外外也被他的人控制著,謝珩說話再也不需要顧忌了。
明曦側眸看他,“殿下想不通什么?”
謝珩淡聲道:“為何真心不被珍惜,假意反而有回報?”
明曦有一瞬頭皮發麻,差點就要以為太子看穿了她。
否則向來城府深不可測的太子為何能問出如此天真的問題來?
但見他神色復雜地凝視著皇帝的靈位,明曦驟然失控的心跳才平穩了下來。
明曦沉吟,緩緩道:“殿下應該聽過很多父母都和自已的孩子說過這樣一句話:我也是為了你好。”
“甲之蜜糖,彼之砒霜,父母口中的好,許多時候都不是孩子想要的,就比如殿下想要的是一根香蕉,可我非要覺得蘋果好,硬塞一整車給殿下,那殿下會感動地接受我的好意,還是會覺得壓抑煩躁而對我生了厭惡?”
該怎么說真心和假意呢?
真心給的東西不是其需求,假意的反而滿足了對方。
那究竟是真心好?還是假意好呢?
人性太復雜了,與其求什么真心,倒不如談利益。
彼此需求滿足,也就沒有什么辜負不辜負之說的。
不就更省事了嗎?
謝珩眸光晃了晃,壓在心頭那座從前世到今生的大山徹底轟塌。
天家無親情,是他上輩子非要強求,自作自受。
他想起曦兒前世跟他說過的一個詞:犟種。
完美地概括了他可笑的上一世。
謝珩轉眸,深深地凝視著她。
他不明白這世間怎會有如此純澈通透的女孩兒。
這叫他怎么能放手?
謝珩懂了皇帝對太后的執念,因為他對明曦的執念只會更深更可怕。
明曦被他看得有點脊背發涼,“殿下?”
在上位者面前說真話其實很危險的。
但明曦直覺,和太子說真話會更好。
額,她該不會被直覺坑了吧?
謝珩倏而一笑,“曦兒說錯了一點。”
明曦:“?”
謝珩:“孤不一定喜歡香蕉,而曦兒覺得蘋果好,那孤也只會覺得蘋果好,只要是你送的,孤都欣喜感動。”
明曦:“……”
太子爺,您親爹剛過世呢!
在他老人家靈堂里說情話,不太好吧?
明曦四周看看,還好沒外人。
謝珩見她小心翼翼仿佛做賊似的,眼底流泄著笑意,將她的手緊緊握在掌心。
明曦又嚇了一跳,手抽不回來,只能壓低聲音提醒他,“殿下,現在國喪。”
謝珩淡淡看了眼皇帝的梓宮,“曦兒,以后你不需要再如此小心謹慎了。”
明曦微怔,這才想起,傳位詔書已下,圣上殯天,太子名正言順地承繼帝位。
他現在已經是新帝,是皇宮的主人,是大周的主宰了。
明曦心跳不覺加快,雖然她早就意識到會有這么一天。
太子登基勢不可擋。
可真當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有種渾身血液沸騰的感覺,野心在膨脹,興奮、舒暢,但危機感又飆升到了極致。
帝王寵妃和太子側妃是有本質的區別。
往后,她會有更高的權勢,但同時也會伴隨著更多的危險。
伴君如伴虎,只要她有半點疏漏,迎接她和武定侯府的必將是血腥末日。
明曦垂眸看著他緊握自已的大手,輕輕地喚道:“陛下。”
謝珩呼吸微窒,胸膛被脹滿。
年輕新帝抬眸間,卸下所有偽裝,冰冷威儀,深邃如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