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阮清荷的話,
端王晟天佑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外甥女,
看著她那雙與姐姐年輕時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份倔強決絕。
忽然,他笑了。
笑得暢快,笑得欣慰,笑得眼角滲出淚花:
“好!好!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可那臉上,卻滿是驕傲:
“你這丫頭,像……真像你娘……”
“也像……舅舅年輕的時候……”
他喘息著,忽然伸手,
從枕下取出一個古樸的儲物戒指,遞給阮清荷:
“拿著。”
阮清荷一愣:
“舅舅,這是……”
晟天佑看著她,目光里滿是托付:
“這是舅舅這些年攢下的一點家底。功法、丹藥、靈石,還有些人脈關系。”
“你娘把你交給那個叫陸塵的小子,舅舅信不過。
但舅舅信你,你體質特殊,不知你娘有沒有告訴你。”
“你自已,要變強才行。”
“強到,不用靠任何人。”
阮清荷捧著儲物戒指,眼眶微微泛紅。
“舅舅……”
晟天佑擺擺手,靠在床頭,疲憊地閉上眼:
“去吧。和你那個小情郎,都要好好活著。
還有,以后若是舅舅有個三長兩短,還要你幫我照看一下元寶那個不成器的小子呢。”
“舅舅……看好你!
咱們家清荷未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阮清荷深深看了端王一眼,微微欠身,這才起身離去。
身后,
傳來端王晟天佑低低的咳嗽聲,以及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昭寧姐姐啊……你這么快就放任清荷這個傻丫頭進入太玄學宮,可這丫頭的先天魂體還未覺醒啊!
你說的那個小子,也不知道靠不靠譜……”
“可千萬別……步了咱們的后塵啊……”
……
阮清荷剛走出幾步,忽然停下腳步。
她轉身,
看著床上那個形容枯槁、氣息奄奄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舅舅。”
她走回床前,輕聲問道:
“您的病……可還有救?”
端王晟天佑怔了一瞬,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
“傻孩子……”
他咳嗽了幾聲,
那聲音像是破舊的風箱,呼哧呼哧地,聽得人心頭發緊:
“毒素入骨,早已深入肺腑,沒有治療的必要了。”
他看著阮清荷那雙泛紅的眼眸,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語氣卻依舊平淡:
“就算治好了又如何?
那些人,是不會讓我安穩活著的。”
“還不如就這樣,半死不活地躺著……”
他靠在床頭,嘴角扯出一抹凄然的弧度:
“至少這樣,他們覺得我擋不了道,還能多活幾天。”
“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
一旁的侍女連忙遞上帕子,端王捂著嘴,
等咳嗽平息,那帕子上已染了點點暗紅。
阮清荷攥緊了手,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
“啟稟王爺!”
那位老管家匆匆走了進來,神色慌張:
“十三皇子晟元昊求見!”
聞言,
端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來做什么?!”
他猛地看向阮清荷,眼中閃過一絲焦急:
“清荷丫頭,你快躲起來!別讓晟元昊看到你!”
話音未落,
“哎呀呀,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
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已經傳入殿內。
緊接著,
一個身著玄色錦袍、面容陰柔、約莫三十來歲的男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在殿內一掃,
落在阮清荷身上時,頓時亮了起來。
“喲,這位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清荷妹妹吧?”
他上下打量著阮清荷,
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驚艷:
“早就聽說昭寧姑姑生了個國色天香的女兒,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啊!”
“嘖嘖,這容貌,這氣質,比起那些大晟所謂的第一美人要強出太多了!”
阮清荷眉頭微蹙,往后退了一步。
端王撐著床沿,勉強坐直身子,聲音冰冷:
“十三皇子,本王身體不適,不便待客。請回吧。”
晟元昊卻仿佛沒聽見,自顧自地走上前,將手中一個精致的玉盒放在桌上:
“王叔,您這話就見外了。”
“侄兒知道您身體不適,特意命人尋來了這株千年雪參,專治陳年舊疾。
您看看,這可是侄兒的一片孝心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
可那雙眼睛,卻一直往阮清荷身上瞟。
端王冷笑一聲:
“不勞十三皇子費心。東西帶走,你也走吧。”
“王叔,您這就不對了。”
晟元昊也不氣,依舊笑呵呵的,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幾分陰陽怪氣,
“您可是我的親叔叔啊,在侄兒心里,您一直都是我最敬重的王叔。”
“聽說您當年可是大晟第一天才,若不是……”
他頓了頓,
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唉,不提了不提了。”
端王的臉色,愈發陰沉。
“十三皇子,有話直說,不必繞彎子。”
晟元昊這才收起那副假惺惺的笑臉,目光直視端王:
“王叔,您應該知道我的來意。”
“只要您肯把西南大營的兵權符令交出來,侄兒保證,端王府上下,從此安穩無憂。”
“如今您病著,需要靜養,這些俗務,交給侄兒來操心,不是正好?”
“你!”
端王猛地坐起,氣得渾身發抖:
“晟元昊!你好大的膽子!兵權符令,那是先帝所賜,豈是你一個皇子能覬覦的?!”
“就算你父皇來了,也不敢這樣跟本王說話!你算個什么東西?!”
“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端王捂著胸口,臉色漲紅,幾乎喘不過氣來。
阮清荷連忙上前扶住他,輕撫他的后背。
晟元昊看著這一幕,
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卻依舊維持著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王叔,您這話就傷侄兒的心了。”
“侄兒可是一心為了大晟,為了咱們皇室的將來啊。”
他轉向阮清荷,
目光在她身上流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清荷妹妹,以后在太玄學宮,有什么事盡管來找本皇子。”
“本皇子對你……可是一見傾心呢。”
“滾!!!”
阮清荷猛地抬頭,
那雙秋水明眸里,此刻燃著從未有過的怒火:
“十三皇子,請你滾出去!”
晟元昊愣住了。
那一瞬間,
他臉上的假笑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閃而過的陰鷙狠戾,那才是他的真面目。
但下一瞬,那假笑又掛了回來。
“你!”他臉色一沉,正要發作……
“晟元昊!!!”
端王猛地起身,
病弱的身體里竟爆發出驚人的氣勢,那渾濁的老眼此刻銳利如刀:
“你再不滾,休怪本王不顧叔侄情面,讓你躺著出去!!!”
晟元昊臉色一變。
他看了看端王,
又看了看阮清荷,最終訕訕一笑:
“行,王叔您消消氣,侄兒這就走,這就走……”
他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
又回頭看了阮清荷一眼,那目光里,滿是志在必得的貪婪。
……
“呼……呼……”
端王跌坐回床上,大口喘息著,臉色慘白如紙。
阮清荷連忙給他倒水,輕輕拍著他的背,眼中滿是心疼。
“舅舅,您別生氣,為了那種人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端王緩過氣來,看著她,忽然凄然一笑:
“清荷丫頭,你也看到了吧?”
“這就是大晟皇室的皇子們。”
“不止十三皇子,其他那幾個,也都是這副德行。
一個個狼子野心,為了那皇權,什么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得出來。”
“這大晟皇室,早就被他們腐蝕得不成樣子了!”
他靠在床頭,
目光黯淡,滿是疲憊和絕望:
“舅舅只能盡力……盡力拖著這條老命,多護你們一時是一時。”
“可舅舅老了,不中用了……”
“清荷,你必須自已成長起來。”
“只有你自已強大了,才沒人敢欺負你,沒人敢欺負你娘。”
阮清荷重重點頭,眼眶泛紅,聲音卻堅定無比:
“舅舅放心,我一定會的。”
端王看著她,
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嘆了口氣,聲音沙啞:
“清荷,你可知道,舅舅這身毒,是誰下的?”
阮清荷一怔。
端王慘然一笑,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按向自已小腹丹田的位置。
那是毒素淤積最重的地方,也是他最痛的地方。
“就是這些人,為了逼我交出符令,無所不用其極。”
“我大晟王朝,表面上看風光無限,實際上……早就開始走下坡路了。”
“這越州南域,王朝之爭愈演愈烈,你爭我奪,血雨腥風。
我大晟,如今連前五十名都排不進去。”
“可這些皇子,還在內斗,還在爭權奪利!”
“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
他頓了頓,
聲音里滿是無盡的悲哀:
“很快就會被周圍的仇國聯合清算的。”
聞言,阮清荷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些家國大事,離她太遠。
她只是一個剛剛知道真相的傻丫頭,連自已的命運都還沒能掌握。
可她看著舅舅那滿是皺紋的臉,看著那雙渾濁憤怒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
有些擔子,不是你想不想扛。
而是,你必須扛。
“舅舅。”
她輕輕握住端王枯瘦的手,聲音輕柔,卻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
“您放心。”
“清荷不會讓您失望的。”
“也不會讓娘失望的。”
端王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
良久。
阮清荷告退。
走出端王府的那一刻,
她抬頭,看著天空中飄過的云,忽然想起了陸塵。
眼神緩緩開始轉變!
像一株從未見過風雨的花,在狂風驟雨過后,悄然長出了刺。
不是不再柔軟。
只是,學會了保護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