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醫走了出來。
這個平日里精神矍鑠、脾氣古怪的老頭,此刻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身上的白大褂被汗水濕透了,緊緊地貼在后背上。
那雙拿銀針穩如泰山的手,此刻正在微微顫抖。
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張布滿皺紋、毫無血色的臉。
“怎……怎么樣?!”
雷震沖在最前面,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想伸手去抓鬼醫,卻又不敢,生怕聽到那個讓他崩潰的答案。
鬼醫抬起眼皮,看了看眼前這七個如同驚弓之鳥的大男人。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出了一絲疲憊的笑容。
“命……保住了?!?/p>
“毒,解了?!?/p>
轟——!
這簡單的幾個字,就像是天籟之音,瞬間炸響在七個爹的耳邊。
雷震的身子晃了晃,兩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幸好旁邊的霍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保住了……保住了……”
雷震喃喃自語,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嘩啦啦地往下流。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抱住霍天,又一把抱住顧云瀾。
“聽見沒?!聽見沒?!”
“我閨女活了?。 ?/p>
“哈哈哈哈!老子就知道!老子的大哥在天上看著呢!誰敢收我閨女的命??!”
鐵塔更夸張。
他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張開大嘴,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哭聲。
“哇——?。?!”
“嚇死俺了……真的嚇死俺了……”
“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團團了……”
那哭聲,比剛才的防空警報還要響亮,震得走廊里的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顧云瀾靠在墻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任由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流進嘴里。
咸的。
也是甜的。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塊早已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臉,又恢復了那副商界帝王的從容。
只是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出賣了他內心的狂喜。
“醫生,我們能進去看看嗎?”
顧云瀾問道。
“可以,但要輕點,病人剛醒,身體還很虛弱?!?/p>
鬼醫擺了擺手,示意讓路。
七個爹立刻像做賊一樣,輕手輕腳地走進了病房。
生怕腳步聲大一點,就把好不容易搶回來的閨女給嚇跑了。
特護病房里。
充滿了淡淡的藥香味。
團團靜靜地躺在那張寬大的病床上。
她實在是太小了。
在那雪白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臉色依然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那雙平時總是充滿了靈氣、鬼點子亂轉的大眼睛,此刻正微微閉著。
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
手上、腳上,都插滿了管子。
看著讓人心疼得想死。
七個爹圍在床邊,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貪婪地看著這張臉。
看著那微微起伏的小胸脯。
那是生命的律動。
那是他們失而復得的珍寶。
“團團……”
雷震蹲在床邊,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團團的小手。
溫熱的。
軟軟的。
雷震的心,瞬間化成了一灘水。
“大爹在這兒呢……”
“不怕啊……壞人都被打跑了……”
“大爹給你做紅燒肉……等你好了,咱們天天吃……”
似乎是聽到了雷震的呼喚。
或者是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帶著淡淡煙草味的氣息。
團團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慢慢地。
慢慢地。
那雙緊閉了三天三夜的眼睛,終于睜開了。
那是一雙多么漂亮的眼睛啊。
黑白分明,清澈見底。
就像是兩顆黑葡萄,浸泡在水銀里。
七個爹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最燦爛的笑容。
“團團!醒了!”
“乖囡囡!看看二爹!二爹給你買了最大的洋娃娃!”
“三爹在這兒!三爹教你打拳!”
“四爹給你帶了飛機模型!”
大家爭先恐后地湊上去,想要讓閨女第一眼看到自已。
然而。
下一秒。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因為。
團團的眼神,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那雙眼睛里,沒有驚喜。
沒有依賴。
沒有那種看到親人時的孺慕之情。
有的。
只是一片茫然。
一片空洞。
就像是一張白紙。
還有……深深的恐懼。
團團縮了縮身子,往被窩里躲了躲。
她看著眼前這七個圍著她、滿臉胡茬、眼睛通紅的怪蜀黍。
小嘴癟了癟。
聲音怯生生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
“叔叔……”
“你們……是誰呀?”
轟隆——?。?!
這句話。
比剛才深淵殺手的炸彈還要響。
比判官的毒藥還要毒。
直接把七個爹的天靈蓋都給掀飛了。
把他們的心,炸成了粉末。
雷震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然后一點點龜裂。
他張著嘴,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僵在那里。
“團團……你……你說啥?”
“我是大爹啊……我是雷震啊……”
“你不認識大爹了?”
“你忘了?咱們一起打壞人,一起吃紅燒肉,你還騎在我脖子上……”
雷震的聲音在發抖,帶著一種乞求。
乞求這是一個玩笑。
乞求這只是閨女在逗他玩。
可是。
團團眼里的陌生,是裝不出來的。
她害怕地往后縮了縮,小手緊緊抓著被角。
“我不認識你……”
“我要回家……”
“我要找媽媽……”
“媽媽……”
這一聲“媽媽”,更是讓在場的所有人如墜冰窟。
媽媽?
林婉大嫂已經犧牲了??!
那個假冒的林婉也被抓了?。?/p>
團團這是……記憶錯亂了?
“鬼醫!鬼醫!!”
雷震猛地跳起來,沖到門口,把還沒走遠的鬼醫給拽了回來。
“這到底怎么回事?!”
“我閨女為什么不認識我們了?!”
“是不是你沒治好?!是不是還有余毒?!”
雷震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瘋狂地咆哮著。
鬼醫被晃得頭暈眼花,無奈地嘆了口氣。
“別晃了!再晃老頭子我這把骨頭都要散架了!”
鬼醫推開雷震,走到床邊,翻了翻團團的眼皮,又把了把脈。
神色凝重。
“彼岸花是神經毒素?!?/p>
“雖然用雪蓮解了毒,保住了命?!?/p>
“但是……”
“毒素在腦部停留的時間太長了?!?/p>
“它損傷了海馬體,也就是主管記憶的區域?!?/p>
“這種情況,在醫學上叫逆行性遺忘。”
“也就是說……”
鬼醫頓了頓,看著這七個瞬間蒼老了許多的男人,有些不忍心地說道。
“她把之前發生的事情……都忘了。”
“忘了我們?”
顧云瀾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失去了靈魂。
“忘了我是誰?”
“忘了我給她買的城堡?”
“忘了……我們是她的爸爸?”
“對?!惫磲t點了點頭,“她現在的記憶,可能停留在了更早的時候,或者是一片空白?!?/p>
“那……還能恢復嗎?”霍天死死地盯著鬼醫,眼神里帶著最后一絲希冀。
“不好說。”
鬼醫搖了搖頭,“大腦是最神秘的器官?!?/p>
“也許明天就能想起來?!?/p>
“也許……一輩子都想不起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病房里,只剩下監護儀“滴答滴答”的聲音。
七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
此刻,卻像是被打斷了脊梁骨。
他們從地獄里把閨女搶了回來。
卻發現。
閨女已經不認識他們了。
那種心痛,比凌遲還要難受一萬倍。
鐵塔轉過身,背對著眾人。
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他不想讓閨女看到他哭。
可是那壓抑不住的哭聲,還是從指縫里漏了出來。
“嗚嗚嗚……”
“俺的閨女啊……”
“俺還沒聽夠你叫俺五爹呢……”
“你怎么就把俺忘了呢……”
雷震站在那里,看著縮在被子里瑟瑟發抖的團團。
那雙曾經殺氣騰騰的虎目里。
此刻,只有無盡的悲涼和溫柔。
他慢慢地蹲下身。
盡量讓自已的視線和團團平齊。
他收斂起所有的戾氣,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沒關系……”
“忘了就忘了……”
“咱們重新認識?!?/p>
“團團,別怕。”
“我是雷震?!?/p>
“是你……是你最親的大爹。”
“以后,大爹會重新讓你記住我。”
“哪怕用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