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開始在草叢里認真地辨認起來。
李秀蓮他們喂豬,什么草都往筐里扔,有時候還會混進去一些有毒的草,豬吃了會拉肚子。但蘇軟軟不一樣,她只拔那些師父教過的、豬吃了能長得壯壯的好草。
比如那種葉子肥厚的豬殃殃,還有鮮嫩多汁的灰灰菜。
她的小手很靈活,看到一株,就“噌”地一下拔起來,抖掉根上的泥土,再整整齊齊地放進竹筐里。
太陽曬得她后背火辣辣的,汗珠順著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里,澀澀的疼。她就停下來,用臟兮兮的袖子胡亂抹一把,然后繼續(xù)拔。
她的動作很快,因為她認得準。不像別的孩子,要找半天。
拔著拔著,她的手指被一根帶刺的草給劃了一下,一道細細的血口子立刻冒了出來。
“哎呀。”她疼得吸了口涼氣,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她把受傷的手指放進嘴里吮了吮,鐵銹味的血腥氣在嘴里散開。
她沒有哭,而是立刻在周圍的草地里尋找起來。很快,她就找到了一株師父教過的草藥——白茅根。她記得師父說過,這種草的嫩芽嚼碎了敷在傷口上,能止血血,還不怕發(fā)炎。
她用沒受傷的手費力地拔了一根,掐下最嫩的那一截,放進嘴里嚼了嚼。苦澀的汁液充滿了口腔,她皺了皺小眉頭,但還是認真地嚼碎,然后小心地吐出來,敷在自已流血的手指上。
清清涼涼的感覺傳來,疼痛感好像真的減輕了不少。
她看著手指上綠色的草藥泥,心里有點小小的得意。
師父教的東西,真的好有用呀。
她處理好傷口,又繼續(xù)埋頭拔草。小小的身影,在一片綠色的草地里,像一只勤勞的小蜜蜂。
她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田埂上,村里的赤腳醫(yī)生張爺爺正背著藥箱從那邊走過。張爺爺停下腳步,看著那個在毒日頭下認真拔草的小小身影,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心疼和疑惑。
這老蘇家的丫頭,真是奇怪。別的孩子拔豬草,都是胡亂薅一把,可她拔的,怎么瞧著都像是喂牲口的好料,甚至有幾樣,還是他藥箱里常用的草藥……
張爺爺搖了搖頭,以為自已看花了眼,嘆了口氣,繼續(xù)往前走了。
蘇軟軟全然不知,她的竹筐已經(jīng)快要滿了。她看著自已的勞動成果,小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兩個淺淺的梨渦在曬得紅撲撲的臉蛋上若隱若現(xiàn)。
“滿了,可以回家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高興地想,“今天晚上,可以吃飯飯了。”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像一塊慢慢浸了墨的灰布。村子里升起裊裊的炊煙,混雜著各家各戶飯菜的香氣,在傍晚的空氣里飄蕩。
蘇軟軟背著滿滿一筐豬草,小小的身子被壓得有些彎,一步一挪地走回了村東頭的老蘇家。
她把竹筐放在豬圈旁邊,筐里的豬草堆得冒了尖,綠油油的,看著就喜人。
李秀蓮從廚房里探出頭來,斜著眼睛瞟了一眼,看筐子確實滿了,才從鼻子里不情不愿地“哼”了一聲,算是認可了。
蘇軟軟心里悄悄松了口氣。
她知道,這意味著,晚上有飯飯吃了。
晚飯桌上,依舊是熱鬧的。李秀蓮的丈夫蘇大強從田里回來了,黝黑的臉上帶著疲憊。飯桌的正中央擺著一盤炒南瓜,一盤咸菜疙瘩,還有一碗早上剩下的雞蛋羹,那是特意給蘇寶強留的。主食是黃澄澄的玉米面餅子。
蘇軟軟沒有上桌的資格。
她端著自已的豁口碗——那個被蘇寶強踢裂,又被她小心翼翼地用泥巴和草汁糊起來的碗——蹲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
李秀蓮把鍋底剩下的一點鍋巴和幾根南瓜藤刮到她碗里,又澆了點菜湯。
“吃吧,吃完了趕緊去睡,別在跟前晃悠礙眼。”
蘇軟軟低著頭,小聲地說了句:“謝謝嬸嬸(?? ? ??)。”
她用筷子小心地扒拉著碗里的飯。鍋巴很硬,但泡了菜湯之后,變得有嚼勁起來,咸絲絲的,很香。她吃得很慢,很珍惜,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著,好像在品嘗什么山珍海味。
今天干了一下午的活,她真的餓壞了。
吃完飯,她學(xué)著李秀蓮的樣子,用一塊玉米餅子把碗底的湯汁擦得干干凈凈,然后把餅子也吃掉了。一點點都不能浪費。
刷完了碗,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
夏夜的鄉(xiāng)村,除了幾聲犬吠和不知名的蟲鳴,安靜得很。月亮像個銀盤子掛在天上,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蘇軟軟抱著自已修好的豁口碗,熟門熟路地走到了院子角落的柴房。
柴房又黑又悶,里面堆滿了雜亂的柴火,散發(fā)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木屑的味道。她的“床”就在最里面的角落,是用幾捆稻草鋪成的。
她把豁口碗放在枕頭邊,然后躺了下來。稻草有點扎人,但她早就習(xí)慣了。
往常這個時候,累了一天的她,腦袋一沾稻草,很快就能睡著。可今天晚上,不知道為什么,她翻來覆去,心里總覺得不踏實。
就像是有好多小蟲子在心里爬來爬去,七上八下的,慌得很。
眼皮一直在跳,右眼皮。
師父說過,“左眼跳財,右眼跳災(zāi)”。雖然師父也說這是民間的說法,當(dāng)不得真,但她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不對勁……”蘇軟軟皺起了小眉頭,從稻草堆上坐了起來。
她盤起小短腿,學(xué)著師父教她的樣子,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已靜下心來。周圍的蟲鳴聲、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好像都變得清晰起來。
不對,好像還有別的聲音,很遠,很輕,像是有人在走路,還不止一個。
她心里更慌了。
她趕緊從自已的布兜兜里,把那枚師父留給她的銅錢拿了出來。
師父教過她一種最簡單的起卦方法,叫“金錢卜”。用三枚銅錢最好,但一枚也勉強可以。心誠則靈。
她小小的手掌捧著那枚銅錢,心里默念著:“壞壞不要來,壞壞不要來……請告訴我,軟軟今晚會不會有危險……”
她把銅錢捧到嘴邊,哈了一口氣,然后小心地往地上一拋。
“啪嗒。”
銅錢在黑暗中落了地。她趕緊湊過去,借著從門縫里透進來的一點點月光,仔細地看。
是背面,字朝下。
她的小臉一下子就白了。
她又試了一次,心里念叨著:“是不是搞錯了呀?再來一次,好運來來,霉運走開……”
“啪嗒。”
這一次,還是背面。
連著兩次,都是同樣的卦象。師父教她的口訣里,這代表著……大兇。
是“兇兆”,很厲害很厲害的兇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