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秘密基地,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病房里,顧東海躺在床上輸著液。
短短幾天,這位鐵骨錚錚的老將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幾天幾夜的無法入眠,加上無盡的悔恨和擔憂,他蒼老的身軀終于還是扛不住,直接暈倒了過去。
幸好搶救及時,沒有大礙,很快就蘇醒了過來。
錢主任就守在病床邊,雖然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容,
但那深深凹陷的眼窩和眉宇間化不開的哀傷,卻怎么也掩飾不住。
距離敵人發來電報給出的十天期限,已經過去了。
顧城,蘇晚晴,還有軟軟,依舊杳無音訊。
特別是軟軟。
這段時間,顧東海幾乎是發了瘋一般,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四處尋找。
可所有的線索都指向,軟軟最終是在海邊失去了蹤跡。
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說出那個最可怕的猜測......
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掉進了茫茫大海
但這個念頭,就像一把刀,日日夜夜凌遲著他的心。
他已經愧疚悔恨到生不如死。
如果不給軟軟銅錢,如果那時候自已的心腸再狠一點......
而錢主任的日子更不好過。
他這段時間的頭發,真是愧疚得大把大把地掉。
他只要一閑下來,就會不受控制地去想,要不是自已出了那些自以為是的蠢建......至少,軟軟丟不了。
可現在......
唉!
一想到這里,錢主任就痛苦地抬手摸了摸自已本就不富裕的頭頂,
手指不經意地一梳,又拽下來好幾根頭發。
他看著手心里的斷發,心里更堵了。
然而,就在這間幾乎要被絕望吞噬的病房外,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哐當”一聲,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年輕的通訊員連敬禮都忘了,他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
一張臉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像銅鈴,
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絲顫抖:
“錢......錢主任!顧司令??!”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幾乎是吼了出來:
“他們回來了!!顧城同志的電話!他們一家......都回來了??!”
“什么——!”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病房里所有的陰霾!
錢主任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帶倒了旁邊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但他完全沒有察覺。
他一把抓住那個通訊員的肩膀,雙眼赤紅,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病床上,原本雙目無神形如枯槁的顧東海,在聽到那句“他們回來了”的瞬間,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輸液針頭,鮮血瞬間冒了出來,
可他渾然不覺,撐著床就想坐起來。
“老顧!老顧你慢點!”錢主任反應過來,趕緊過去扶他。
顧東海哪里還顧得上自已的身體,他雙腳落地,因為躺了太久,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和錢主任兩個人,就像兩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童,
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沖出病房。
“在哪兒?他們在哪里接應?!”顧東海的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在......在東港的臨時聯絡點!直升機已經準備好了!”
“走!”
顧東海也顧不上自已的身體了,和錢主任兩個人,跌跌撞撞地沖向停機坪。
巨大的螺旋槳卷起狂風,吹得兩位老人的衣衫獵獵作響,
他們卻毫不畏懼,在眾人的攙扶下,登上了直升機,沖天而去,
朝著那份失而復得的希望,全速飛去。
螺旋槳的轟鳴聲由遠及近,不到一個小時,
直升機就在東港的臨時聯絡點上空盤旋。
透過舷窗,顧東海終于看到了那讓他日思夜念的一家三口。
兒子顧城挺拔地站著,兒媳蘇晚晴依偎在旁,而那個小小的身影,被爸爸媽媽護在中間。
一家三口,整整齊齊,
一個都不少。
就是這么簡單的一幕,卻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顧東海情緒的閘門。
這些天里所有的愧疚、悔恨、焦慮和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化作奔涌的熱流,沖向眼眶。
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骨老將軍,眼圈瞬間就紅了。
旁邊的錢主任更是激動得雙手都在發抖,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直升機的螺旋槳還在減速旋轉,艙門一打開,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老頭子,
便迫不及待地沖了出來。
顧城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幾天未見,卻仿佛蒼老了十歲的父親,
他頭發花白,身形都有些佝僂了,
心中一酸,低聲喊了一句:“爸?!?/p>
顧東海雙目含淚,喉頭滾動,千言萬語都堵在那里,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伸出那只曾經扛過槍指揮過千軍萬馬的手,此刻卻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用力地拍了拍自已兒子堅實的肩膀。
那兩下,沉甸甸的,包含了父親所有的后怕慶幸與驕傲。
他的目光僅僅在兒子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轉向了旁邊的蘇晚晴。
看著這個受盡了苦難,卻依舊眼神清亮寧死不屈的好兒媳,顧東海的心里更是五味雜陳。
他伸出那雙激動顫抖的手,沒有多余的話,只是輕輕地珍重地抱了抱自已的兒媳婦,
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受苦了......孩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你是好樣的,是我們顧家的驕傲?!?/p>
蘇晚晴此刻被長輩這樣心疼地抱著,
她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千般委屈,萬般艱辛,都在這一抱和一句話里,煙消云散。
而這時,顧東海的目光才終于敢去尋找那個讓他心心念念、又愧疚萬分的小身影。
他看到了,那個小小的孩子躲在媽媽的身后,用爸爸的外套將小腦袋包得嚴嚴實實,
只露出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