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臺那頭,黑袍天師聽著顧城那邊長久的沉默,知道自已這一刀戳得還不夠狠,
不夠深。
他要的,是徹底的崩潰。
于是,他再次將矛頭精準地對準了顧城。
“顧團長,”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貓戲老鼠般的殘忍笑意,
“我是你的對手,你不相信我的話,也正常。那......你現在就問問你這個寶貝女兒,當著所有人的面,你問問她,我到底說沒說錯?
截止到今天,她是不是還剩下不到半個月的時間,活在這個世界上了?
你問問她,是不是!!”
這番話,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徹底擊垮了顧城強撐的鎮定。
他張開了嘴,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著。
他想問,他想立刻從女兒嘴里聽到那個否定的答案。
但是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卻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根本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他努力地、大口地吞咽了一口冰涼的夜風,那股寒氣從喉嚨一直涼到胃里,
強行將那股幾乎要沖破胸膛的心慌壓制下去。
然后,他才用一種帶著嘶啞和顫抖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對著話筒詢問:
“軟軟......告訴爸爸......他是在說謊,對不對?
我們軟軟......會長命百歲,對不對?”
“爸爸媽媽......還要陪著你一起長大,看著你嫁人呢,對不對?”
“軟軟......告訴爸爸,他在放屁,他在胡說八道......”
說到最后,顧城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漢子,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無法抑制的顫抖和哭腔。
他幾乎是在懇求,
懇求女兒給他一個他想要的答案。
指揮室內,被李政委緊緊抱在懷里的軟軟,聽著爸爸那卑微到近乎乞求的聲音,
心疼得像是被無數針扎一樣,疼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她的小嘴巴委屈地癟了癟,大大的眼睛里迅速噙滿了淚水,
但她倔強地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如果換成平常,她一定不會承認的。
她早就一個人悄悄地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她已經想好了,等到自已快要不行的那一天,就給爸爸媽媽留下一個最甜最甜的吻,
然后趁他們不注意,自已一個人悄悄地離開。
她不打擾任何人,自已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找一個開滿野花的小山林,
躺在那里,離開這個世界。
她不想讓爸爸媽媽看到自已最后難看的樣子,不想讓他們傷心。
但是現在......
因為那個可惡的黑袍大壞蛋的存在,
因為自已剛剛沒控制住,當著李叔叔和所有人的面咳嗽吐血,
軟軟知道,她已經瞞不住了。
那層她小心翼翼維護了好久的脆弱的偽裝,
被徹底戳破了。
就算是自已現在還想繼續隱瞞,那個壞蛋也絕不可能給自已機會。
他就是在等著看自已的笑話,
看爸爸媽媽的笑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荒原上的冷風,指揮室里的空氣,都變得沉重而粘稠,
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此刻,所有人都在沉默,都在等待。
無論是前線的顧城和他的警衛員,還是后方指揮部里的李政委和一眾干部戰士,
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在心底里不斷地、瘋狂地祈禱著:
是假的,一定是假的,這個大壞蛋在胡說八道!
然后,顧城的耳畔,通過滋啦作響的電臺,
終于傳來了軟軟那細小又虛弱的回應。
她說:“爸爸......軟軟愛你。”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
沒有回答他的任何一個問題,
卻勝過了一切回答。
這一句話,像一顆從萬丈高空墜落的隕石,瞬間擊穿了顧城所有的希望和僥幸,
讓他的心,轟然墜入無底深淵,摔得粉身碎骨。
沒有針對自已的詢問作回應,
就是最直接的回應。
這意味著,對面說的......
全都是真的。
怎么會這樣?
為什么會這樣?
他的軟軟,他的寶貝女兒,那個會甜甜地喊他爸爸、會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后的小棉襖,
怎么會......
怎么會只剩下十幾天的時間了?
顧城的大腦一片轟鳴,巨大的打擊讓他難以置信地向后踉蹌了幾步,
腳下一軟,險些一屁股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團長!”
跟在他身邊那個不過二十出頭的警衛員小王,眼疾手快地一把攙住了他。
小伙子自已的臉也是一片煞白,嘴唇哆嗦著,
看著自家頂天立地、從無敗績的團長此刻失魂落魄的樣子,只覺得自已的心也跟著揪成了一團,
他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只能用盡全身力氣,
緊緊地扶住顧城那因為巨大悲痛而顫抖不已的臂膀。
而在團指揮所內,當軟軟那句帶著訣別意味的話語響起時,
整個屋子里的空氣都仿佛被抽干了。
李政委抱著軟軟的臂膀猛地一僵,他低頭看著懷里那個臉色蒼白卻努力擠出笑容的小人兒,
只覺得一股無法言說的劇痛從胸口炸開。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點什么,卻發現任何安慰的言語在這樣殘酷的現實面前,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這個軍營鐵打的漢子,此刻眼中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
順著他那飽經風霜的臉頰,
一滴、一滴地砸落在軟軟的花棉襖上。
旁邊的干部們,一個個都僵在了原地。
有的下意識地摘下了軍帽,攥在手里,死死地捏著;
有的則猛地轉過身去,不讓人看到他泛紅的眼眶和顫抖的肩膀。
震驚、悲痛、難以置信......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化作一片死寂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