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軟軟的話,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虛弱得仿佛風一吹就倒,卻又如此堅韌堅強的小萌娃,
師父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笑,
很開心,也很自豪。
他再次伸出那只布滿皺紋的手,輕輕地摸著軟軟的小腦袋,
指腹溫柔地劃過她鬢角的白發。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無盡的寵溺,
也夾雜著濃濃的、化不開的不舍和心疼。
他沒有直接回答軟軟的請求,只是和藹地笑著,然后又和以前無數次一樣,
清了清嗓子,
開始嘮嘮叨叨地給她講那個聽了不下幾百遍的故事:
“話說啊,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毛茸茸的小雞仔,被一條大花蛇追著跑......”
“那蛇啊,肚子餓得咕咕叫,就想吃掉小雞。小雞太小啦,兩條小短腿兒哪里跑得過蛇呢。每次蛇眼看著就要追上,張開那血盆大口,要把小雞一口吃掉的時候......”
“為了活下來,小雞的身體里頭啊,就會‘砰’地一下,爆發出一種求生的本能力量。那股力量讓小雞‘蹭’的一下,就從蛇嘴邊邊兒上逃了出來......”
這個故事,師父講得太多太多遍了,軟軟都能倒背如流了。
她知道,接下來師父就會說,
蛇又追,小雞又跑,每次都差一點點,
每次小雞又都能在最危險的時候爆發出力量逃走。
不過,現在的軟軟,真的不想再聽這個故事了。
她的心里急得像有小貓在抓。
她只想讓師父幫幫她,告訴她一個能活下來的法子。
軟軟下意識地想和以前一樣,撒個嬌,晃一晃師父那枯瘦的手臂。
她知道,只要自己一撒嬌,奶聲奶氣地求一求,
師父就什么都會答應自己的。
可這一次,當她伸出小手去抓師父的時候,那只小手,卻輕易地、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師父的虛影。
軟軟的小臉瞬間煞白,眼睛里寫滿了恐慌。
在她的注視下,那個和藹的師父依舊笑著,身影卻開始變得透明、飄忽。
他還在輕聲地嘮叨著,聲音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軟軟寶貝,你要像那只小雞一樣哦......”
話音未落,師父的身影就逐漸化為點點光斑,徹底消失不見了。
“師父!”
“師父!您別走!”
軟軟急壞了,她想去追,想去抓,卻什么也抓不住。
她連忙大聲地呼喚著,
也就在這時,
焦急萬分的她猛地從睡夢中驚醒了過來。
山風依舊清冷,眼前還是那座孤零零的黃土墳。
一切都回到了現實。
原來......剛剛都是自己做的一場夢啊。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間淹沒了軟軟。
她的小嘴一癟,眼淚又不爭氣地涌了上來。
她隨即傷心起來,哪怕是在夢里,師父這次也沒辦法幫自己了。
他只是留下一個聽了無數遍的故事,就走了。
一股無盡的無助和悲涼,在軟軟小小的內心里悄然散開。
她茫然地看著師父的黃土墳墓,小腦袋瓜里,依舊一遍遍地回味著剛剛在夢里和師父相處的點點滴滴。
那個溫暖的懷抱,那塊硬邦邦的雜糧餅,還有師父慈愛的笑臉......
自然,也逃不過師父那個老掉牙的小雞和蛇的故事。
軟軟心里想著,這個故事,如果在自己還是兩三歲的時候聽,肯定會聽得很入迷。
然后,她就會一臉好奇地仰著小腦袋,用最好奇的語氣問師父:
“師父師父,為什么小雞要被蛇蛇吃掉的時候,才會有力氣跑得快了呀?”
似乎,老師父一遍又一遍地給她講這個故事,最終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她問出這個問題一樣。
每一次,只要她問了,師父都會顯得非常高興,
然后就會拉著她,用很詳細很認真的口氣,
說上一大堆軟軟根本聽不懂的大道理。
說什么“生死本同源,越是接近死,也就越靠近生”,
還說什么“世間萬物皆有命數,唯有那本源之力比天還高”。
然后,他就會抱著軟軟,繼續嘮嘮叨叨地說上一堆諸如“置之死地而后生”之類的話。
每一次,師父都講得興致勃勃,
而軟軟呢,每次都能被他講得昏昏欲睡。
一想到這些,哪怕此刻已經過了那么久,軟軟的小臉上依舊浮現出一絲苦澀。
師父講的那些話,實在是太晦澀難懂了,比學校里老師教的課文還難,簡直太容易催眠了。
好在,軟軟現在已經五歲了。
而且,經歷了那么多常人難以想象的坎坷,她比同齡的孩子要懂事得多,
思考問題也更深一些。
剛剛的那個夢,就透著一股子奇怪。
自己明明是想讓師父給一個活命的方法,可師父什么都不提,
偏偏又給自己講起了那個聽了無數遍的、有點幼稚的小故事。
這本身就很不尋常。
軟軟抱著膝蓋,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墳前,
歪著腦袋,細細地回想。
她逐漸品出了一點不一樣的味道。
她感覺,師父故事里那只被追著跑的小雞,和自己好像啊......
而那個隨時會到來的死亡倒計時,不就和那條緊緊追在自己身后的蛇一樣嗎?
隨時隨地,都可能張開大嘴,把自己一口吞掉。
想到這里,軟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