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袍天師的世界觀里,卦術是他引以為傲的工具,
是他得以凌駕于眾人之上的資本。
他堅信自己可以用它來勉強窺探些許天意,洞悉凡人的命運。
但與此同時,他更深信不疑的是,“天命難違”這四個字,
是刻在世界根基上的鐵律,是任何人都無法撼動的真言。
因此,他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
為什么?
為什么那個小妖女,那個他親眼看著命火即將熄滅、陽壽只剩不足兩天的軟軟,
怎么可能又平白無故地多了幾天的陽壽?
這不合常理,這違背天道!
其實,如果僅僅是多活幾天,倒也不至于讓黑袍如此破防和憤怒。
他可以等,他有的是耐心。
等上兩天,等她自己咽氣,結果還是一樣的。
真正讓他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懼和顫栗的是,這件事背后所代表的可能性......
如果軟軟真的能掌控延長自己生命的方法呢?
如果她能一次又一次地從“天命”的手中掙脫出來呢?
那意味著什么?
那意味著,自己將一輩子,永永遠遠地被這個小丫頭片子壓在腳底下!
自己引以為傲的卜算之術,在她面前將變成一個笑話!
他黑袍,將從一個能預知生死的“天師”,淪為一個永遠算不準對手的廢物!
這個念頭,讓他窒息。
這是他萬萬、萬萬不能接受的。
軟軟,必須死!
這一次,絕對不能再放任她自生自滅,等著所謂的“天命”來收她了。
他,黑袍,必須出手!
至于方法,也很簡單。
他的腦海里迅速閃過一個陰狠的念頭。
趁其病,要其命!
就算那個小妖女多了兩天陽壽,但她剛剛經歷生死大劫,此刻必然是她一生中最虛弱的時候。
一個虛弱到極點的小孩子,肯定撐不住長時間的算計和提防,更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自己。
這就是最好的機會!
他要在黃泉路上,親自送她一程!
想到這里,黑袍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那只剛剛咬死了卡恩的七色飛蜈蚣,正安靜地趴在他的手背上。
它通體不過巴掌長短,軀干卻并非尋常蜈蚣的赤褐色,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仿佛流動的七彩琉璃色。
陽光從帳篷的縫隙中透進來,照在它甲殼上,反射出斑斕而妖異的光澤,美麗得令人心悸。
然而,它那上百對細密鋒利的步足,以及頭部那對閃爍著烏黑色澤的巨大顎牙,
無一不在昭示著其致命的劇毒。
這,便是他耗費無數心血培養的本命蠱蟲,
以天地間七種至毒之物喂養而成。
他深信,只要被它咬上一口,哪怕是神仙,也絕對活不下來,更遑論血肉之軀。
黑袍看著手背上的寵物,癲狂的眼神逐漸被一種陰冷的平靜所取代。
他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輕輕地、溫柔地撫摸著飛蜈蚣冰涼的甲殼,
用一種近乎耳語充滿了蠱惑的聲音說道:
“我的小寶貝,去吧,去幫我完成這個任務。找到那個小丫頭,在她的睡夢中,親她一口。”
那只七色飛蜈蚣仿佛真的能聽懂他的話。
它原本安靜的身子微微動了動,前端的幾十對步足興奮地快速擺動起來,兩根長長的觸須也高高揚起,
對著黑袍輕輕晃了晃,像是在回應主人的命令。
有這條劇毒的飛蜈蚣在,黑袍相信,軟軟必死無疑!
這一次,絕對不會再有任何意外!
心中有了底氣,一股更加陰沉的怒火重新燃起。
他想起剛才總司令和他手下那幫廢物看小丑一樣的眼神,心中的殺意便再也無法遏制。
黑袍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袍子,那張藏在兜帽下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邁開腳步,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動走出了自己那從不讓外人踏足的帳篷。
他要親自去“說服”總司令,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
讓那些敢于嘲笑他的人明白,無論卦象如何,他黑袍天師,依然是那個能決定他們生死的神!
此時,帳篷外的總司令和一眾心腹手下們確實都沒走遠。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嘴上雖然都沒再多說一個字,但氣氛卻比之前在帳篷里時還要壓抑。
一支支香煙被點燃,辛辣的煙霧繚繞在眾人之間,
卻驅不散那股彌漫在心頭的憋悶和荒謬感。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位之前被吹得神乎其神,仿佛無所不能的黑袍天師,
他的信譽已經徹底破產了。
一個能把自己算出來的卦當眾推翻,還嚇得大呼小叫的人,誰還會信他?
但是,沒人敢說。
地上那具正在發黑發臭的尸體,就是最嚴厲的警告。
礙于黑袍那說殺人就殺人的兇殘手段,總司令和其他手下默契地選擇了沉默。
只是那沉默之中,少了往日的敬畏,多了幾分疏離和戒備。
就在這時,黑袍營帳的簾子被人從里面猛地掀開。
眾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當看清來人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住了,臉上露出了混雜著驚訝和不解的神情。
是黑袍天師。
他竟然自己走出來了!
這群叛軍軍官們面面相覷,用眼神飛快地交換著彼此的驚詫。
在他們的印象中,這位天師神秘到了極點,自打來到軍營,就從沒自己走出過帳篷一步。
無論是吃飯喝水,還是下達命令,都是通過傳話的仆人。
他就像一個藏在黑暗里的影子,似乎在刻意躲藏著什么,從不以真面目示人。
可今天,他不僅出來了,還是這副怒氣沖沖、殺氣騰騰的模樣,
連頭上那標志性的兜帽都因為走得太急而有些歪斜。
看來,是真的被氣急敗壞了,連偽裝都顧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