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個問題，江明棠先是一愣。
而后，她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到，廳中氣氛已經(jīng)有些凝滯一般，笑著說道：“殿下，您誤會了。”
“哦？”
“臣女只是感念秦公子的搭救之恩，又與知意是好友，所以才為秦公子惋惜一二，沒想嫁入英國公府，不需要殿下幫忙周旋。”
聽了這話，裴景衡神色緩和些許。
下一瞬，江明棠再度開口：“而且臣女當(dāng)初在陛下面前拒婚，并非情勢所迫的違心之舉，而是真心實意，別說三家公府了，臣女現(xiàn)在誰也不想嫁。”
裴景衡聽到后面幾個字，不由道：“為何？”
不等江明棠回答，他便說道：“莫非你還心許陸家長子？”
語氣里，帶了些不大明顯的試探。
方才緩和一些的眸子，又清冷起來。
“不是因為這個。”
江明棠搖了搖頭，而后說道：“是因為殿下。”
聞言，裴景衡一怔。
反應(yīng)過來她說的是什么后，他那雙如古潭般沉靜的眸中，在此刻緩緩蕩開些許漣漪，周身方才縈繞的寒氣，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裴景衡唇角微勾：“你不想嫁人，竟是因為孤么？”
“當(dāng)然了，殿下。”
江明棠神色沉肅：“臣女心中，可是一直謹(jǐn)記著當(dāng)初殿下對我的教導(dǎo)的。”
“什么教導(dǎo)？”
見他疑惑看來，江明棠皺眉：“您忘了當(dāng)初臣女為婚嫁之事，去求您幫忙時，您說的話嗎？”
“您說臣女的人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絕非只有風(fēng)花雪月。”
“雖說退婚后，臣女是有些難過，但每每想到殿下的這番教導(dǎo)，臣女便覺得振奮不已。”
“您說的對，人生廣闊無垠，焉能為風(fēng)月之事所擾，兒女情長，不要也罷！”
裴景衡：“？”
他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但江明棠很明顯沒理解他的意思：“所以臣女決定此生不嫁，將一腔熱血，盡數(shù)付于殿下身上，唯愿能盡綿薄之力，與諸位屬臣一起追隨您，開創(chuàng)不世偉業(yè)，共建大好山河！”
目光之堅定，語氣之亢奮，恨不能馬上就高吟一聲：精忠報國！
裴景衡：“……”
看著她那慷慨激昂的模樣，他已經(jīng)數(shù)不清這是第幾次，內(nèi)心升騰起一股無奈之感了。
他生來就是天之驕子，但凡想要什么，前一息表露出來，后一瞬底下人就會自動奉上。
是，他確實可以直說，要讓她當(dāng)太子妃，也可以讓父皇賜婚，把江明棠許給他。
但那是命令，是迫于皇家威壓，不得不低頭，而非出自她的本心。
裴景衡不想勉強。
即便是置身皇庭，父皇與母后之間也依舊有真情在，雖說從前為了爭權(quán)，父皇不得不與世族聯(lián)姻，但他登基后，已經(jīng)盡可能地減少納妃，如今后宮里的妃子，其實并不多。
大抵是受父母的影響，裴景衡也想要一位與他情投意合，舉案齊眉的妻子。
當(dāng)然，他很清楚，自已未來的太子妃，一定是從世族之中挑選。
他未必有父皇幸運，能在公府眾女里，恰好尋到自已喜歡的人。
所以從前沒遇到江明棠時，裴景衡一心撲在政事上。
現(xiàn)在他好不容易遇到了喜歡的人，對方卻是根木頭……
縱然是一向少年老成，溫潤自持，面對政敵連番攻擊，還能面色如常的裴景衡，此刻的情緒也有些穩(wěn)不住了。
對著他的時候，她能不能別這么一心為公啊？
他未婚，她未嫁，就不能想點男女私情嗎？
裴景衡太無力了。
以至于，語塞許久。
待到終于恢復(fù)如常，他又問道：“你既然無心嫁娶，那為何會跟秦照野在馬場約見？”
如果他沒記錯，昨日秦照野該在詔獄上值才對。
江明棠便老實把秦知意干的“好事”說了。
得知不是她約見的秦照野，裴景衡心里總算有了些許安慰。
至少她的不解風(fēng)情，不是只對他一個人。
那就好。
還有得救。
至于秦照野……
裴景衡按下思緒，同江明棠又說了一會兒話，這才離開威遠(yuǎn)侯。
但他卻沒有直接回東宮，而是去了一趟坤寧宮。
彼時，皇后正在考校四歲幼子的功課。
見他來了，皇后并沒有停止考校，依舊等著幼子背書，裴景衡默默行了一禮，而后站在了一旁，含笑看著自家小弟。
年幼的七皇子裴星澤看見皇兄來了，眼神一亮，還以為不用背書了，結(jié)果對上母后沉靜的眼神，重新站得筆直，乖乖地邊想邊背。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任重而道遠(yuǎn)……嗯……”
他絞盡腦汁，實在想不出來了，悄悄看向皇兄，試圖求助。
裴景衡眉梢微動，無聲開口。
裴星澤努力辨認(rèn)著他的口型：“仁……仁以喂雞……”
祁皇后：“……”
她淡聲開口：“景衡，你再提醒小七，我就要罰你寫萬字反省了。”
被抓包了，裴景衡垂首：“兒臣知錯。”
可那語氣里的笑意表明，這知錯之心，顯然不是很真誠。
興許是有了皇兄的提醒，喚醒了他遺失的學(xué)識，裴星澤居然真的磕磕巴巴地把整篇文章都背了下來。
等看到祁皇后滿意地點了點頭后，他松了口氣，這才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投進(jìn)了自家哥哥的懷抱：“皇兄，你好久沒來看我了。”
“皇兄最近事情比較多，有些忙，等過幾天我?guī)闳タ茨九紤颍貌缓茫俊?/p>
裴星澤這才滿意，在自家哥哥懷里賴了一會兒后，又被乳母牽著下去學(xué)字去了。
祁皇后送走小兒子，這才笑著看向長子：“景衡今日怎么有空過來了？政事不忙么？”
“都處理的差不多了，只有一些小事，還需與父皇商議。”
殿內(nèi)焚了淡香，上了點心與瓜果，母子倆享受著這難得的溫情時刻。
裴景衡慢聲回答著祁皇后的每一個問題，最后提起一件事。
“對了，母后，張棋圣不久后，即將要出京游歷了，兒臣為小七新尋了一位棋道夫子，可以日日進(jìn)宮教他，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祁皇后點了點頭，溫聲道：“你是想說晏清吧？由他來教小七也好，總還能管得住他些。”
幼子性情跳脫，話也多，那張嘴一刻也不停歇，有時候上課能問得張棋圣無語凝噎。
而自家侄子什么性子，祁皇后再清楚不過，絕不會讓小兒子討到好。
卻不想，裴景衡搖了搖頭：“母后，兒臣要向您舉薦的，并非祁世子。”
“那是誰？”
他眸光悠遠(yuǎn)：“威遠(yuǎn)侯府的嫡長女，江明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