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副主任李心儀站在辦公桌前,她念著報告上的數字,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干澀,甚至微微發顫。
“祁書記……初步查明,王天平及其親屬關聯公司,在過去五年,通過非法手段侵吞、套取的國有資產及項目資金,總金額……”
她頓住了,似乎被那個數字燙到了舌頭,深吸一口氣才繼續念道。
“預估超過……五個億。”
五個億!
這三個字在寂靜的辦公室里,仿佛擁有千鈞之力,壓得空氣都沉重起來。
祁同偉聽著這個數字,一直波瀾不驚的臉上,眼簾極輕地垂了一下。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依舊濃重如墨。
但他知道,天邊的第一縷晨曦,已經刺破了黑暗的邊緣。
黎明,將至。
王天平,只是一個開始。
那張盤踞在林城上空,遮蔽了陽光、讓無數人無法呼吸的巨網,他才剛剛撕開一道微不足道的口子而已。
真正的戰斗,現在才開始。
林增益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捏得骨節泛白。
他死死盯著祁同偉,話語從齒縫間一個字一個字地迸出。
“觸目驚心,觸目驚心。”
祁同偉迎著滿座或審視、或震驚的目光,神色不起波瀾,聲音卻有一種鎮壓全場的力量。
“整頓,徹底清查!”
話音未落,一直沉默的紀委錢書記上前一步,將一份報告“啪”地一聲拍在會議桌上。
他的聲音低沉,壓著一團將要噴發的怒火。
“我補充一點。”
“審計組連夜突擊,發現王天平利用其財政局長的職權,將數個總造價超過十億的市政工程,直接指定轉包給了他小舅子名下一家公司。”
“一家連丙級資質都沒有的皮包公司!”
“工程款層層盤剝,最終落到施工隊手里的,不足三成。”
吳南平抬起頭,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各位,這哪里是修路?”
“這分明是在用林城納稅人的血汗錢,為他們鋪就一條條通往地獄的腐敗之路!”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滯,寒意刺骨。
如果說之前的文件只是證明了王天平的貪婪。
那么吳南平補充的這些細節,就是赤裸裸的草菅人命!
林增益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那雙略顯渾濁的眸子,已被決然的寒光徹底占據。
他看向祁同偉。
在座的所有常委,也都看向了祁同偉。
這一刻,這個攪動林城風云的年輕人,才是真正的暴風眼。
祁同偉臉上并無半分居功的傲色,他只是平靜環視,再度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吐出的每個字,卻都精準地砸在眾人心頭。
“各位領導,王天平的案子,不是個例。”
“它只是那座巨大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角。”
“它向我們證明,我們林城有些干部的肌體,已經從根上開始腐爛了。”
他稍作停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這種腐爛,靠打針吃藥已經無用。”
“必須刮骨療毒!”
“不破不立,不能只是一句口號。”
“今天,我們就要從王天平開始,從財政局開始,為林城,立下新的規矩!”
這番話,如同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在場所有改革派常委心中的那團烈焰。
“砰!”
林增益一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聲若洪鐘。
“我同意同偉同志的意見!”
“我提議,市委立刻決議,暫停王天平一切職務,由市紀委對其進行立案調查!”
“對其所有親屬的關聯公司,立刻進行全面的資產清查與凍結!”
“追繳所有非法所得,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附議!”
“附議!”
在座常委,全票通過。
決議剛剛形成,祁同偉卻沒給任何人喘息和反應的時間,立刻打出了他的第二張牌。
“書記,各位常委,王天平之所以能如此猖獗,根源在于財政局‘一支筆’的權力過于集中,且缺乏有效監管。”
“我建議,趁此機會,立刻對財政局進行權力重組!”
“將財政審批權一分為三:預算審核、資金撥付、項目監督,交由三位副局長交叉負責,互相制衡。”
“此外,為保證后續改革所需的兩千億資金安全,我建議,立刻成立一個由市紀委、市政府局和人大代表共同組成的‘振興發展專項資金監管賬戶’。”
“確保每一筆錢的去向,都公開透明,全程留痕!”
一套組合拳打出,快!準!狠!
滿座皆是官場積年的老手,一瞬間,所有人都品出了祁同偉的真正意圖。
這哪里是在查辦一個王天平。
這分明是借王天平的人頭,徹底撬動林城固化多年的權力格局!
是為他后續那石破天驚的大改革,掃清最關鍵的財政障礙!
林增益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目光中情緒翻涌,無比復雜。
他原以為,祁同偉是一把鋒利無比,無堅不摧的刀。
現在才發現,自已看錯了。
他更是一位布局深遠,算無遺策的頂尖棋手。
“好!”
林增益的聲音斬釘截鐵。
“就按同偉同志的方案辦!立刻執行!”
……
王天平被兩名紀委工作人員一左一右地架到了市紀委審訊室。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腦袋低垂著,腳步虛浮地拖在地上,任由旁人擺布。
咔噠。
一聲輕微但無比清晰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夜里響起。
一副手銬合攏,精準地鎖住了他的手腕。
那股涼意,并非來自金屬的溫度,而是來自命運終局的宣判,瞬間刺入骨髓,讓他原本麻木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混沌的雙眼,終于艱難地聚焦,看到了不遠處那個如標槍般站立的身影。
錢書記。
“嗬……嗬……”
王天平的喉嚨里擠出野獸般的嘶吼,他開始劇烈掙扎,原本癱軟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姓錢的!”
“你讓祁同偉出來見我!他不能這么對我!”
他的聲音凄厲,劃破夜空。
錢書記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是對著手下,漠然地揚了揚下巴。
一個簡單的動作,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工作人員立刻加大了力道,強行將王天平推向不遠處的審訊室的椅子上。
那份深不見底的冰冷,徹底壓垮了王天平的最后一根神經。
他瘋了。
“祁同偉!你別得意!”
他的咆哮聲調陡然拔高,帶著血腥味的怨毒。
“你以為扳倒我就贏了嗎?!”
“我告訴你!”
王天平脖子上青筋暴起,面容扭曲,用盡生命最后的氣力,吼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真相。
“我他媽只是個看門的!”
這一聲,讓押解他的工作人員動作都為之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