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皇帝遲疑不決之際,原本已經心如死灰的太子,不知從哪里生出一股力氣,猛地向前膝行了幾步,對著皇帝和皇后,重重地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父皇!母后!”他泣不成聲,第一次用母后這個稱呼來稱呼這位繼后,“千錯萬錯,都是兒臣一人的錯!”
“是兒臣鬼迷心竅,利欲熏心!與詢兒和誦兒無關啊!”
他抬起滿是血污的臉,“詢兒他生性敦厚,根本不知我的毒計!誦兒更是個只知書本和賬目的書呆子,兒臣從未讓他沾染過這些陰謀!“
“父皇,兒臣已經是個廢人了,您......“
“您就給兒臣,給沈家,留下這點血脈吧!”
皇后冷哼一聲:“事到如今,你之言,豈可信?”
“父皇!”他仰望著皇帝,淚水混合著血水滑落,“您還記得母后嗎?您還記得元后嗎?!”
元后,是太子的生母,是皇帝的原配妻子,也是皇帝心中最隱秘的一道傷疤。
提到元后,皇帝的身軀猛地一震,眼神中瞬間涌上了復雜至極的情感。有懷念,有悲傷,也有一絲愧疚。
太子看出了皇帝的動容,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嘶啞地哭喊道:“父皇,母后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兒臣!”
“她希望我們兄弟和睦,希望沈家的子孫能夠開枝散葉,福澤綿長!”
“如今,兒臣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有負母后所托,罪該萬死!”
“可詢兒和誦兒,他們是母后的親孫子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哀求:
“若母后在天有靈,她也絕不希望看到,她的后代,一個個都落得這般凄慘的模樣!”
“父皇,兒臣求您了!”
“看在過世母后的份上,饒過他們吧!”
“兒臣愿以性命擔保,他們絕無二心!所有的罪,兒臣一人承擔!”
說完,他便以頭搶地,發瘋似的磕起頭來,仿佛要將自已撞死在這御書房中。
“住手!”皇帝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閉上眼睛,元后臨終時那蒼白的面容,那緊緊抓著他、要他照看好孩子們的枯瘦的手,仿佛又出現在眼前。
是啊,他已經失去了一個妻子,廢掉了一個兒子,還廢掉了一個孫女。難道真的要將這份殘酷,延續到孫輩身上嗎?
良久,皇帝緩緩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疲憊。
他對皇后擺了擺手,輕聲道:“皇后,罷了。”
皇后一怔,不甘地想再說什么,卻被皇帝制止了。
“太子之罪,不及子嗣。”皇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聽到這個結果,太子停止了磕頭,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卻又松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是父皇能給出的,最好的結果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面色不虞的皇后,眼神中充滿了無盡的復雜。最后,他對著皇帝的方向,重重地叩首,再沒有說一句話。
這,是他身為一個父親,最后能為孩子們做的事。
御林軍再次上前,將已經徹底失魂落魄的太子拖了下去。
太子一黨被雷霆處置后,御書房內壓抑的空氣終于流散了些許。宮人們手腳麻利地收拾了地上的狼藉,換上了新的地毯,重新燃起安神的檀香。
皇帝遣退了所有人,包括憂心忡忡的皇后和驚魂未定的唐珠珠,只留下了唐圓圓一人。
皇后臨走之前,看了一眼唐圓圓,眼神里滿是凌厲。
唐圓圓扭頭,對著皇后微微點頭。
她們不是那么高興。
因為......太子雖然被廢。
但是。
太子還活著。
而且太子的兩個兒子都還活著,并沒有受到一點牽連。
那這個事情就比較耐人尋味了,太子的兩個兒子都還活著,其中長子還是皇帝的世孫,那按照規矩,應該立太子的長子為新太子。
他兒子要是上位,梁王府不得被趕盡殺絕?
以前兩方若是針鋒相對,也只是暗中而已。
可如今......卻都擺到了明面上。
那可真是相見就紅眼!
“......”
御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但與剛才的死寂不同,此刻的寂靜中,流動著一種復雜難言的氛圍。
皇帝坐回龍椅,神情中交織著疲憊。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垂首而立的唐圓圓。
這個孫媳,今夜的表現,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面對綁架,她冷靜。面對羞辱,她隱忍。面對死亡威脅,她能抓住唯一的生機。在御前對質時,她更是邏輯清晰,不卑不亢,字字泣血,將太子的罪行一一揭露,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她不像一個丫鬟出身的人。
唐圓圓能感受到皇帝審視的目光,她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太子倒了,但她和她腹中孩子的未來,依舊懸于君王一念之間......
皇帝雖然知道自已是受害者,但是皇帝會不會遷怒于自已,覺得都是因為自已......皇帝的太子才會被廢的?
良久,皇帝終于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溫和:“圓圓,坐吧。你還懷著身孕,不必拘禮。”
“謝皇祖父。”唐圓圓沒有推辭,依言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了半個身子,姿態依舊恭敬。
“今夜,委屈你了。”皇帝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真切的歉意,“是朕教子無方,才讓你和清言,受了這般天大的委屈。”
“皇祖父言重了,”唐圓圓立刻起身,微微欠身,“您這話讓孫媳惶恐。”
“坐下。”皇帝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緊張。“朕說過,你何罪之有。相反,你有大功。”
他看著唐圓圓,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你不顧自身安危,保全了皇家血脈,更以一已之力,為朕,為大周,揪出了一個包藏禍心的逆子。這份膽識和功勞,朕都記在心里。”
唐圓圓垂下眼簾,輕聲道:“孫媳不敢居功,只求腹中孩兒平安,王爺平安。”
“他們都會平安的。”皇帝的語氣不容置疑。他沉吟片刻,繼續說道:“朕知道,你受了驚嚇,也受了委屈。皇家,不會虧待任何一個有功之人,更不會虧待你這位皇家的媳婦。”
“朕已經想好了。”皇帝的聲音變得鄭重,“等你腹中的孩子平安降生,若是女孩,朕即刻下旨,冊封她們為郡主,也像寧國郡主的封號一樣......比照公主的儀制,享皇室最高規制的俸祿與封地。”
唐圓圓心中一震。
郡主,已是親王之女的最高封號。而帶國字封號,通常是用于皇后所出嫡公主的封號前綴,代表著至高無上的尊貴。皇帝此舉,等同于將她的女兒,視作嫡出的公主來撫養。這對于尚未出世的孩子而言,是天大的榮耀。
“至于你......”皇帝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今夜之事,也讓朕看清楚了一些事。”
“清言身邊,需要一個像你這樣,能在他背后穩住局面的女人。”
“一個空有家世的花瓶,是鎮不住梁王府的。”
唐圓圓的心跳陡然加速,她隱約猜到了皇帝接下來要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