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府的馬車在夜色中緩緩駛回。
唐圓圓靠在沈清言的肩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剛打完一場仗,渾身都散了架。
“我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沈清言側頭看著她,那張因為受傷而略顯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他抬起沒受傷的那只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嚇壞了吧?”
“那倒沒有。”
唐圓圓搖搖頭,抓住了他的手,“就是心疼。”
“他怎么下得去那么重的手......那可是他親兒子!”
沈清言的眼神暗了暗,隨即恢復了平靜。
“習慣了......”
“從小到大,我倆就不親。”
“......”
她不再說話,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馬車終于在王府門口停下。
門房的下人一看到是王爺和唐娘娘回來了,連滾帶爬的沖進去報信。
兩人剛下馬車,還沒站穩,四個小小的身影就跌跌撞撞的從里面沖了出來,帶著哭腔。
“爹爹!娘親!”
唐圓圓一看到孩子們,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蹲下身,張開雙臂,四個小炮彈爭先恐后的撲進了她的懷里。
“娘親!你回來了!辰兒好想你!”
沈辰這個小吃貨,此刻也忘了餓,只知道緊緊抱著娘親的脖子,把小臉埋在她的頸窩里,嗚嗚的哭。
平日里最沉穩的沈凰此刻也紅了眼圈。
她沒有哭,而是像個小大人一樣,一言不發的檢查著唐圓圓和沈清言身上的傷。
當看到沈清言手上滲血的繃帶和嘴角的傷口時,她的小眉頭緊緊的擰在了一起,聲音又氣又心疼。
“誰打的?!”
年紀最小的沈文瑜不哭不鬧,只是睜著那雙深邃得不像孩童的眼睛,定定的看著沈清言。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父親受傷的手,然后抬起頭。
“爹爹,疼。”
“我會幫你報仇的。”
沈文瑾直接嚎啕大哭起來,“爹......娘......幸好你們都沒事......”
唐圓圓的心都要化了。
她看著眼前這四個明顯瘦了一小圈的小臉蛋,心疼得無以復加。
“娘的乖寶寶們,娘回來了,再也不離開你們了。”
她挨個親了親孩子們的小臉,“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沈清言也蹲下身,將幾個孩子攬進懷里。
他看著孩子們擔憂的眼神,心中最柔軟的一處被狠狠擊中。
再多的權謀算計,再冷的刀光劍影,在這一刻,都抵不過家人團聚的溫暖。
就在這時,趙淑嫻在丫鬟的攙扶下,疾步從內院趕了出來。
當看到兒子和兒媳雖然狼狽但安然無恙的站在那里時,她提了兩天一夜的心,終于落回了肚子里。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眼圈一紅,聲音都有些哽咽。
她快步上前,拉著唐圓圓的手,上下打量著,看到她只是臉色蒼白,并無大礙,才松了口氣。
隨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沈清言的傷口上,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這是怎么回事?宮里......”
“母妃,我們先進去說吧。”
沈清言打斷了她的話。
一家人回到了正廳,下人趕緊張羅著上熱茶和點心。
熱氣騰騰的茶水剛被端上桌,還未等眾人喘口氣,就見三個奶娘各自抱著一個襁褓,腳步匆匆的從側廊走了進來,臉上都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
“王爺,王妃......”
為首的奶娘躬身行禮,聲音里透著擔憂,“三位小主子從下午起就一直哭鬧不休,怎么哄都不管用,想是......想是念著您二位了。”
襁褓里,正是唐圓圓最小的三個女兒,水華、芙蕖和菡萏。
三個粉雕玉琢的小奶娃,幾乎長得一模一樣,此刻正癟著小嘴,大眼睛里噙著淚水,一副馬上就要放聲大哭的委屈模樣。
可當她們看到唐圓圓和沈清言的身影時,那即將決堤的淚水瞬間就收了回去。
三個小家伙不約而同的安靜下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隨即發出了咿咿呀呀的歡快聲音。
肉乎乎的小胳膊從襁褓里伸出來,朝著爹娘的方向使勁揮舞著。
她們眉心那一點殷紅的痣,在燈火下顯得格外靈動。
唐圓圓的心,瞬間就被這三聲軟糯的呼喚給融化了。
在宮里積攢了幾天的疲憊,在這一刻煙消云散。
她快步走上前,從奶娘懷里接過大女兒水華,緊緊抱在懷里,在那香香軟軟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
“娘親的乖寶,是不是嚇到了?不怕不怕,爹爹和娘親回來了。”
沈清言也走了過去,他那張因為受傷而顯得過分蒼白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溫柔。
他伸出沒有受傷的那只手,先后撫摸著芙蕖和菡萏的臉頰。
小家伙舒服的瞇起了眼睛,發出了滿足的哼哼聲。
趙淑嫻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幕,提著的心也徹底放了下來。
她看著三個玉雪可愛的孫女,臉上露出了慈愛的笑容,隨即對奶娘們吩咐道:“好了,孩子們還小,經不得吵鬧。既然看到王爺和王妃平安無事,就快抱回去好生歇著吧。”
奶娘們應了聲“是”,小心翼翼的抱著孩子退了下去。
趙淑嫻屏退了左右所有下人,只留下心腹和四個大的。
他們長大了,是時候經歷點兒風雨了。
她看著唐圓圓,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焦急,急切的問道:“圓圓,你跟母妃說實話,皇祖父和老祖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們......真的要為了那兩個女人,廢了清言不成?”
唐圓圓接過沈清言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才開口道。
“母妃,您放心吧。”
“皇祖父和老祖宗現在......恐怕沒空理會我們了。”
她和沈清言對視一眼,然后將養心殿里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戲,簡明扼要的敘述了一遍。
從沈朝仁帶著沈燕回闖入大殿,到他不分青紅皂白的暴打沈清言,再到他那番清理門戶,改立世子的慷慨陳詞,以及最后皇帝和太后暴怒,反過來維護他們,將沈朝仁父子拿下......
聽在趙淑嫻耳中,不亞于一連串的驚雷!
她從一開始的震驚,到中途的憤怒,再到最后的難以置信......氣得血色盡失,渾身發抖。
“混賬!他簡直是混賬!”
趙淑嫻猛的一拍桌子。
“他怎么敢!清言是他的親生兒子啊!他怎么下得去這種毒手!”
”還有那個沈燕回,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庶子,也敢肖想不屬于他的東西!這對父子,簡直是瘋了!”
趙淑嫻越想越氣,“還有老祖宗!她也真是糊涂了!皇祖父讓清言娶慕容燕和趙靈兒,我雖不愿,但也明白,那是為了平衡朝局,是國政!是為了拉攏慕容家和瀏陽王,是不得已而為之!”
“可她呢?她是為了什么?!”
“她一個常年游歷在外,剛回宮沒幾天的太后,懂什么朝政?她憑什么對清言的婚事指手畫腳?這完全就是胡攪蠻纏!沒事找事!”
趙淑嫻越說聲音越大,顯然是氣到了極點。
但這些,還只是她能說出口的氣話。
她心里還有更深一層的擔憂和憤怒,是不能對孩子們說的。
趙淑嫻心中跟明鏡似的。
太后這些年雖不在宮中,但她一回來......宮里的風向就變了。
她隱隱能感覺到,太后其實是偏心東宮那一脈的。
或許是出于對元后的愧疚,或許是別的什么原因,她總想扶持沈詢、沈誦留下的那幾個孩子。
既然要扶持東宮黨,那最好的辦法,就是削弱如今勢頭最盛的清言。
可矛盾就矛盾在這里!
她一邊想削弱清言的勢力,一邊又非要讓手握重兵的慕容家和鎮守南疆的瀏陽王的女兒嫁進來。
這不是明擺著要給清言增加助力嗎?
這算什么?也太蠢了吧!
趙淑嫻在心里冷笑。
這老太太糊涂蟲,偏心都偏心不明白!是個攪家精!
可偏偏,她是長輩,是老祖宗,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打死她都不能說出口!
這種憋屈和憤怒,讓她幾乎要發瘋。
“母妃,您消消氣。”
唐圓圓見她氣得不輕,連忙上前扶住她,“事情都過去了,我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
“好好的?”
趙淑嫻看著沈清言的傷,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都傷成這樣了,還叫好好的?我......”
她正要繼續說。
忽然,見唐圓圓臉色一白,猛的捂住了嘴。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從胃里直沖上來。
“嘔——”
她沒忍住,轉身就干嘔了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一下,讓趙淑嫻頓住了。
一個念頭如同驚雷,閃電般的劃過了她的腦海。
沈清言的反應比任何人都要快。
在看到唐圓圓臉色不對的瞬間,他幾乎是化作了一道殘影,瞬間就閃到了她的身邊。
“圓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唐圓圓難受得說不出話,只能無力的擺了擺手。
胃里翻江倒海,卻什么也吐不出來。
那種感覺,像是五臟六腑都錯了位,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
趙淑嫻看著她這副典型的害喜模樣......倏地一下,亮了!
“圓圓......你這......”
她的聲音頓了頓,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該不會是......”
“又有了吧?”
一句話,讓整個正廳的空氣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聚焦在了唐圓圓的肚子上。
沈清言扶著唐圓圓的手,猛然一僵。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頭。
他低頭,看著懷中臉色蒼白卻難掩豐腴嬌憨的女子,漆黑的瞳孔劇烈的收縮了一下。
又有了?
他們......又要有一個孩子了?
這個念頭,讓他那顆心在這一刻,軟得一塌糊涂。
而四個小家伙的反應,更是精彩紛呈。
他們剛才還圍著爹娘,沉浸在重逢的喜悅里,此刻聽到皇祖母的話,四個小腦袋齊刷刷的抬了起來,臉上是如出一轍的茫然。
“又有了?”
沈辰第一個歪著腦袋發問。
他眨巴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唐圓圓,又看看自己的肚子,奶聲奶氣的問:“娘親的肚子里,又有小寶寶了嗎?是弟弟還是妹妹?”
“他喜歡吃桂花糕還是芙蓉酥呀?”
沈凰那張酷似沈清言的小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嚴肅。
她一個箭步沖到唐圓圓面前,伸出小手。
“爹爹,快扶娘親坐下!”
“懷孕初期最是兇險,萬萬不可勞累!”
“還有,屋子里的熏香要立刻撤掉,所有吃食都要經過嚴格檢查!”
“不能有半點差池!”
沈文瑾邁著小短腿,蹬蹬蹬跑到一旁的軟榻邊,吃力的抱起一個厚厚的軟墊,又蹬蹬蹬的跑回來,塞到唐圓圓的身后,仰著小臉,滿眼期待又關切的說:“娘親,坐。”
“要舒服。”
小文瑜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輕輕的放在了唐圓圓的肚子上,閉上眼睛感受了片刻,像模像樣道。
“很好。”
“我沈家,人丁興旺,乃是國之大幸。”
眾人:“......”
他們差點沒繃住!
唐圓圓被這一家子的反應弄得哭笑不得,心頭又暖又軟。
她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充滿驚喜和關切的臉,陷入了一陣沉思。
系統前幾天確實剛提示她又中獎了,可這滿打滿算也就幾天功夫。
這古代的大夫,光靠把脈,能把出來嗎?她心里實在是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