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護國寺,青燈古佛,檀香裊裊。
佛門的清凈,似乎真的能滌蕩幾分人間的煩惱。
慕容燕和趙靈兒雖然依舊郁郁寡歡,但至少不再尋死覓活。
期間,老梁王那個無賴,倒也派人來送過幾次東西,都被兩位夫人以女兒身子不適為由,連人帶東西一起打了出去。
他似乎也知道逼得太緊會適得其反,便沒有再親自上門。
在這一個月里,她們的日子過得......倒是酸酸甜甜的。
后面和沈燕回再次碰見,是在寺中的藏經閣。
慕容燕和趙靈兒正在抄寫經文,一抬頭,便看見沈燕回正捧著一卷佛經,靜靜地站在窗邊的陽光下。
他看得極為專注,陽光為他清瘦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輪廓。
那張帶著幾分陰郁的清秀面容,在佛經的映襯下,竟顯得有幾分遺世獨立的通透。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們的目光,抬起頭,視線交匯。
他沒有躲閃,也沒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對著她們,微微頷首,便又重新將目光落回了書卷上。
那份淡然和禮貌,讓兩個女孩心中一動。
再次碰見,是在后山的涼亭。
四人正在亭中歇腳,沈燕回恰好從山下上來。
他看到亭中有人,便沒有進去打擾,只是站在亭外,對著兩位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見過慕容夫人,瀏陽王妃。”
他的聲音清冷,卻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燕回公子不必多禮。”
瀏陽王妃對他頗有好感,溫和地回了一禮。
他沒有再多言,只是靜立了片刻,待氣息平復,便轉身沿著另一條小徑,繼續向上走去。
那背影,清瘦,孤單,卻又透著一股不容折辱的傲骨。
慕容夫人看著他的背影,低聲對女兒說道:“你們瞧瞧,同是梁王府的公子,這為人處世,天差地別。”
“那個沈清言,眼高于頂,冷得像塊冰。”
“這個沈燕回,卻如此彬彬有禮,進退有度。
真是......”
“真是比他那個哥哥,好了不知多少倍!”
慕容燕想也不想地接了下去,語氣里滿是憤憤不平。
趙靈兒也小聲附和:“是啊,若是......”
“若是梁王殿下能有燕回公子一半的溫和,想必也不會......”
她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委屈,已經說明了一切。
幾次三番的偶遇,讓雙方都熟悉了起來。
并且沈燕回跟慕容燕和趙靈兒說,“唐圓圓和沈清言二人是故意壞我名聲!栽贓陷害我!之前那些壞事都不是我做的!”
“我也很上進,之前我和梁王同時在六部任職,之所以我沒沈清言實權重,是因為他們故意貶我抬高沈清言!沈清言那些功勞都是我的!”
“我是個好孩子!!”
并且邊說邊貶低唐圓圓和沈清言,將她們爽的迷迷糊糊的時候......她們還真就信了!
終于,在一個雨后的午后,當慕容燕和趙靈兒再次在涼亭中遇到獨自看雨的沈燕回時,她們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燕回公子。”
慕容燕鼓起勇氣,先開了口。
沈燕回聞聲回頭,看到是她們,臉上露出一絲訝異。
“兩位小姐。”
他站起身,微微頷首。
“公子也是來此散心的嗎?”
趙靈兒柔聲問道。
“嗯。”
沈燕回淡淡地應了一聲,“府里......有些悶。”
府里有些悶?
她們何嘗不是?
她們的府邸,如今已經成了囚禁她們的牢籠!
不知是誰先嘆了一口氣,那壓抑許久的情緒,便再也控制不住了。
后來,當慕容夫人和瀏陽王妃找到涼亭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她們的兩個女兒,正紅著眼圈,對著沈燕回,低聲訴說著什么。
而沈燕回,則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清冷的眸子里,卻分明流淌著一絲......感同身受的悲憫。
兩位夫人對視一眼,心中了然。
她們沒有打擾,只是在不遠處坐下。
“唉,說到底,都怪那個唐圓圓!”
慕容夫人一開口,語氣里充滿了恨意,“若不是她使了什么狐媚妖術,將梁王殿下迷得神魂顛倒,我們燕兒和靈兒,何至于落到今日這步田地!”
“可不是嘛!”
瀏陽王妃也跟著附和,她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想我女兒靈兒,當初也是有高人批過命的,說她與梁王殿下乃是天作之合!”
“誰曾想,半路殺出個唐圓圓,生生攪黃了這樁天賜良緣!”
“她就是個妖妃,是個禍害!”
慕容燕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那個狐貍精,一定是給他下了蠱!”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唐圓圓的身上。
沈燕回一直沉默地聽著,直到她們的聲音漸漸停歇,他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
這一聲嘆息,悠長而悲涼,仿佛包含了無盡的辛酸與無奈。
他抬起頭,看著亭外的蒙蒙細雨,聲音清冷。
“兩位夫人慎言。”
這讓四人都是一愣。
只聽他繼續說道:“唐娘娘如今圣眷正濃,又是未來的儲君妃......”
“這些話,若是傳了出去,恐會給幾位招來禍事。”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各位所言,燕回......又何嘗不明白呢?”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自從唐娘娘入府,這梁王府,的確是變了許多。”
“我那大哥,梁王殿下,你們是知道的......他素來性子冷漠,說一不二!可如今,卻是對那位唐娘娘言聽計從,幾乎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
“父王母妃的話,他尚且能聽進去一二,可只要唐娘娘一開口,再錯的道理,在他那里,也成了金科玉律。”
這番話,簡直說到了四個女人的心坎里!
“沒錯!沒錯!”
慕容夫人激動地一拍石桌,“就是這樣!清言那孩子,就是被那個女人給迷惑了心智!”
沈燕回沒有理會她的激動,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越發低沉。
“我母親......上官側妃,雖然出身不高,但也為父王生下了我。”
“可自我記事起,她在府中便過得戰戰兢兢......好不容易盼到我長大,她卻......早早地去了......如今,這府中,更是再無人記得,曾有過她這樣一個人。”
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眼底的悲傷。
“前些日子,大哥將府中姬妾通房盡數遣散,說是為了給唐娘娘一份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體面。”
“而唐娘娘生的那七個孩子......一個個被捧在手心,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身邊更是圍滿了伺候的下人!我的六個女兒......怎的就不是那樣的待遇?!”
“同樣是父王的孩子,同樣是梁王府的血脈,為何境遇卻如此天差地別?”
“我不求我的女兒能像辰世孫和凰郡主那般尊貴,我只求她們能得到一絲公平的對待,能感受到一絲來自父親的關愛。”
“可如今,就連這點微末的希望,也成了奢望。”
是啊!
她們只看到了自己的女兒受了委屈,卻忘了,這梁王府里,還有一個受害者!
沈燕回!
他的母親,因唐圓圓的受寵而被遺忘!
他的女兒,因唐圓圓的一生一世一雙人而失去了生母的陪伴!
他自己,更是被那個天之驕子般的大哥,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們的敵人,是同一個!
唐圓圓!還有那個被她迷惑了心智的沈清言!
“孩子,你......你也受苦了。”
瀏陽王妃看著沈燕回那張蒼白清秀的臉,母性大發,眼中滿是心疼。
慕容燕和趙靈兒也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同情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