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煩躁,整理了一下衣擺。
很快,身著石青綴繡五鳳紋宮裝的太后走了進來,金絲點翠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顯得她整個人雍容華貴。
太后是孝賢皇太后的親侄女,雖是武將家出身的貴女,姑侄倆都生得花容月貌,先后被封為先帝的皇后。
太后蓮步輕移走到姜玄身側,瞥了眼案上的奏疏,笑著走上前道:“哀家剛從御花園過來,就聽見殿內動靜不小,陛下這是又跟朝臣動怒了?”
姜玄起身對著太后行禮,語氣緩和了些:“讓母后見笑了,他們又提選妃的事了,朕有些煩。”
兩人在殿內的軟榻上坐下,宮人奉上新沏的茶水。太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溫聲道:“哀家方才聽張鴻寶說了。那些老臣也是一片忠心,為了大兗的未來著想。陛下不必為這點小事動氣,傷了龍體反倒不值。”
姜玄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以為太后也要勸他選妃,便道:“母后,朕并非不愿,只是如今政事繁雜,實在無暇顧及后宮之事。待日后匪患平息,漕運理順,再議選妃也不遲。”
太后放下茶盞,語氣中帶著贊許:“陛下能以政事為重,哀家甚是欣慰。哀家當初力主讓陛下登基,便是看中陛下有這份心系天下的胸襟,是個能擔起江山的明君。”
姜玄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沒想到,太后在這件事上,竟也這般支持他。
姜玄生母本是偶然承寵的宮女,后來因被英妃牽連,打入冷宮,他自出生起就在冷宮里長大,直到生母病逝,宮人按例上報,先帝才記起有他這么個兒子。
十四歲從冷宮出來時,他想著能過得好一點便可以了,對于大位,他并不敢多想。沒想到皇后一直悉心教導他,先帝病危時,皇后說屬意他接下大兗的江山。
姜玄與他那些自幼有名師教導,又有母妃娘家支持的兄弟相比,并沒有一絲勝算。
皇后是大將軍宋郁林的親妹妹,她背后有宋家支持,最后竟真的把姜玄推上了龍椅。
姜玄原以為宋家讓他做皇帝,是因為他母族微弱到可以被忽視,相對其他皇兄更好把控,是準備讓他做個傀儡皇帝。
沒想到即位后,太后只垂簾聽政了半年,手把手教姜玄處理政務,姜玄天資聰穎,處理政事很快便得心應手,太后就主動退居后宮,很少再管前朝之事。
太后的恩情,姜玄一直記在心里。此刻見太后不僅不反對他暫時不選妃,還贊他是明君,姜玄心中涌起一陣暖意,起身對著太后躬身行禮:“謝母后體諒與支持。”
太后看著姜玄越發英俊的臉龐,笑得和煦,溫聲道:“哀家知道你一心為了國事,只是你也不小了,宮里若有看得上眼的,夜里叫過去侍寢也是使得的,不要沉迷便是。”
姜玄聽到太后說這話有些不自在,含糊應了一聲。
太后又道:“你也別怪王彥他們心急,你畢竟也十九了,祖父孝文皇帝當年二十三歲才有一子,便是你父皇,當時時局動蕩,差點動搖國本,老臣們也是擔心。”
姜玄聞言蹙眉,他不是沒想到這一層,正因為大臣們將他與皇祖父對比,才讓他格外難受。
當初太后在教導姜玄為君之道時,說過皇祖父的事情。皇祖父勵精圖治,英明神武,本可以成為彪炳史冊的明君,就因為男女關系一事,給他抹上了一層污漬。
據太后說,孝文皇帝后宮六位妃嬪,七八年間都無所出。后來一次宮宴醉酒,被人瞧見孝文皇帝摟著禁衛軍統領虞良朋不撒手,虞良朋則態度曖昧,并未推拒。
當時的皇后在流言還未傳播開時,果斷用了媚藥,就在流言甚囂塵上時,皇后宣布自己懷有身孕。
這一胎破解了孝文皇帝好男風的流言,穩住了政局。
只是,孝文皇帝終生只有一子,待他年邁時,藩王動亂,以他好男風,根本不可能孕育皇嗣為由要篡權,經歷了一番血雨腥風,先帝才登上帝位。
太后看出姜玄臉色不好,柔聲安慰道:“你自然是與你祖父不同的,哀家知道你只是還沒準備好,會有一天,你迫不及待想要選后的。”
說完這些,太后目光落在姜玄身上的朝服上,微微蹙眉:“如今雖已入春,卻還是乍暖還寒,陛下怎么這么快就換了單衣。龍體要緊,萬不可為了政務疏忽了保養。”
姜玄心中一暖,點頭應道:“兒臣聽母后的。”
戚家,薛嘉言的臥房里點了盞琉璃燈,她坐在梳妝臺前,把皇帝昨日賞的首飾拿出來收好。
暖黃的光映著妝臺上半開的妝匣,里面靜靜躺著皇帝這三次賞賜的首飾,有赤金嵌紅寶耳墜、翡翠鐲子、赤金點翠步搖,流光溢彩的首飾在燈下晃得人眼暈。
薛嘉言將首飾一一歸置好,剛要合上妝匣,身后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熟悉得讓她心頭一冷。
是戚少亭。
薛嘉言沒有回頭,瞧見那對赤金嵌紅寶耳墜沒有放好,可能會被步搖刮花了上頭的紅寶,她又收拾了一下。
戚少亭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那半開的妝匣上,看著里面琳瑯滿目的首飾,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短短十來日,皇帝已經宣了薛嘉言三次,每次回來都帶著賞賜,可他呢?
當初送薛嘉言入宮,張鴻寶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皇上不會虧待他,可他至今什么都沒撈到。
他一向是有耐心的,可再好的耐心,也經不住這般磋磨。
戚少亭盯著薛嘉言的背影,語氣里淬著譏諷,像根毒刺般扎過去:“這么多,是皇帝給你的嫖資?”
“嫖資”二字,像冰錐狠狠扎進薛嘉言心里。她渾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前世戚少亭雖利用她,卻從未說過這般下賤的話,只會用道德來壓她;如今官位一直沒有得到提升,竟連最后一點體面都不顧了。
她緩緩轉過身,眼底沒有半分溫度,聲音卻平靜得可怕:“是嗎?那我下次入宮,便跟皇上說,夫君覺得皇上給的‘嫖資’豐厚,他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