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營地,太后的寢帳內,空氣中飄著碧螺春的清雅香氣。
各家命婦、貴女們穿著錦繡衣裳,或坐或立,圍著太后談笑風生,這是春狩期間慣例的請安,太后素來和善,待眾人也無過多規矩,帳內氣氛倒十分融洽。
說笑間,一道爽朗的聲音忽然響起:“太后娘娘,臣女有一事想問,明日正式狩獵,我們女子也能參加嗎?”
說話的是奉威將軍李誠的女兒李瑤,太后堂姐的女兒,因這層關系,她時常進宮陪太后說話,在太后面前素來沒那么拘束。
李瑤生得高挑,一身淺藍騎射裝襯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尋常女子少有的英氣,倒真有幾分將門虎女的模樣。
太后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盞,笑著點頭:“自然是可以參加的。不過最好有家里的兄弟陪同一起,不要出了什么事才好?!?/p>
李瑤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語氣里滿是興奮:“那太好了!阿兄說會帶著我,到時候我給太后打一件獵物。”
“好,好,”太后笑得更慈和了,連連夸贊,“你騎射功夫不錯,明日好好表現,哀家等著你給我打一來獵物?!?/p>
李瑤被夸得臉頰微紅,卻也不扭捏,大方地應了聲“謝太后”。
帳內其他幾位會騎射的貴女,聽了這話也紛紛開口,張家小姐說父親新給她備了趁手的弓箭,沈家姑娘道兄長已幫她選好了溫順的獵馬,都表露出明日要上場的心意,帳內氣氛愈發熱鬧。
人群中,肅國公府的薛思韞悄悄攥緊了手中的繡帕,眼底掠過一絲急切。
她倒是也會騎射,可技藝實在算不得精,拉弓時手臂還會微微發顫。
明日這么多貴女都要上場,若是只有自己縮在后面,豈不是落了下風?更何況……她心里還藏著別的念頭。
薛思韞出身肅國公府,堂兄薛嘉聿是現任國公爺,父親薛千安在兵部任郎中,以她的身份,若是能入宮,至少也能得個嬪位。
去年中秋,宮中在賞月橋設宴,她第一次見到姜玄,彼時皇帝身著明黃常服,立于月下,眉目清冷卻自帶威儀,只一眼,她便動了芳心。
后來家里陸續給她相看人家,她都以各種理由推脫,沒松過口。家里人瞧出她的心思,也知皇帝尚未選后納妃,便沒再勉強,只等著宮里何時發下選妃的旨意。
“不如現在找堂兄去練練騎射……”薛思韞暗自琢磨,心里愈發焦急。
她悄悄抬眼望瞭望太后,見眾人都圍著太后說話,沒人留意自己,便悄悄往后退了兩步,借著更衣的由頭,便帶著貼身丫鬟綠萼匆匆出了太后的營帳。
春日的營地邊緣,新草剛沒過腳踝,風里裹著淡淡的草木腥氣與遠處獵場的泥土味,她腳步急切,走的裙擺都微微晃蕩,一邊走一邊低聲問綠萼:“方才問了松香,確定是去西坡那邊練箭了?”
綠萼連忙點頭,快步跟上她的步子:“錯不了的小姐,松香說國公爺約了幾位好友,帶著弓箭去西坡空地上練手,估摸著這會兒還沒回來呢?!?/p>
兩人順著林間的小路往西行,沒走多久,就見前方岔路口轉過來十幾騎。
馬蹄踏在松軟的土地上,聲音不疾不徐,一行人慢悠悠地朝著營地中心方向走來。
薛思韞的腳步頓住,眼睛瞬間亮了,中間那匹烏黑駿馬上坐著的,可不正是姜玄?
他穿了件赭黃鑲墨邊的騎射裝,腰間懸著白玉帶鉤,身姿挺拔如松,側臉在夕陽余暉里線條分明,冷峻的面容帶著帝王的威儀。
薛思韞心頭大喜,趕緊拉著綠萼往路邊的老柳樹下站定,飛快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又抬手攏了攏衣襟。她翹首站著,只等著姜玄的馬走近些,便上前屈膝問安,哪怕只說上一句話,能讓皇上記住她的模樣也好。
可皇上的馬忽然調轉馬頭,朝著右側一條通往寢帳區的岔路偏了偏方向,一行人順著岔路慢悠悠地走了,自始至終,姜玄的目光都平視著前方,似是沒瞧見路邊的她。
薛思韞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心頭涌上幾分失落,握著繡帕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她目光無意間落在了姜玄馬旁牽韁繩的小太監身上,那小太監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內侍服,身形看著有些單薄,膚色偏白,遠遠瞧著,眉眼間竟有幾分像大伯在外頭養的那個便宜姐姐薛嘉言。
不過薛思韞并不認為那就是薛嘉言,薛嘉言已經嫁人生子,怎么會穿著太監服出現在春狩營地?還去給皇上牽馬?定是自己瞧花了眼,不過是個相貌俊秀些的真太監罷了。
沒跟皇上打個照面,薛思韞有些失落,她輕輕嘆了口氣,拉著綠萼:“走吧,先去找堂兄。”
薛嘉言卻認出來薛思韞,她心里一緊,冷汗瞬間冒了一層,薛家的人都認識她,若是被薛思韞認出來自己這副模樣,定要大肆宣揚,自己與皇帝的奸情比前世還要早的敗露。
她趕緊扯動韁繩,輕輕往岔路內側帶了帶,稍微變動了一下方向,便不會跟薛思韞打上照面。
因下午偶遇薛思韞的事,薛嘉言心里總懸著塊石頭,坐在營帳里心神不寧,連千茉端來的晚膳都沒吃幾口。
薛嘉言問起明日的行程,千茉說明日是正式的春狩,不僅皇上和許多大臣要參加,就連貴女都有許多報名要去呢。
薛嘉言等姜玄回帳時,便斟酌著開口:“皇上,我想明日回去。家中有年幼的女兒,我出來這么久,總有些不放心。而且明日您要狩獵,我也不能跟著去,待在營帳里也無趣?!?/p>
姜玄臉色沉了沉,卻也沒拒絕,只淡淡“嗯”了一聲:“今晚陪朕一晚,明早讓張鴻寶派人送你回去?!?/p>
薛嘉言沒法反駁,只得應下。
夜里,姜玄依舊對探索她樂此不疲,薛嘉言被折騰得沒了力氣,無奈地推了推他的肩:“皇上明日還要狩獵,就不先保存些體力嗎?若是明日比不過底下的臣子,豈不是失了帝王顏面?”
姜玄聞言失笑,低頭在她唇角咬了一口,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瞎操什么心?朕就是真不會射箭,明日也能獵到一頭鹿。”
薛嘉言沒再說話,只閉著眼任由他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