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靜靜地聽著，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浮現(xiàn)出許多年前，第一次在宮宴上遠遠見到這位雍容華貴、備受先帝寵愛的二哥時的情景。那時的姜岑，甚至未曾正眼瞧過他這個不起眼的弟弟，眼神輕慢而疏離。
時隔數(shù)年，乾坤顛倒。自己已端坐在這至高之位，而那位曾經(jīng)高不可攀的二哥，如今卻因為自己的一次暗中行動，便嚇得稱病閉戶，連門都不敢出。
權力啊……
姜玄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抹極淡、卻冷冽的弧度。果然是個好東西。它能讓人低頭，能讓人畏懼，更能將昔日的輕慢與屈辱，無聲無息地還回去。
“太妃娘娘的事情，關乎皇家體面與先帝身后名，確實不好張揚。”姜玄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朕的確無法用這件事來公開降他的罪。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苗菁，“你給朕盯緊了他。祭祀大典期間，乃至他離京之前，雍王府內(nèi)外，給朕看得滴水不漏。但凡他，或者他府中任何人，再有任何一點疏漏、一絲不該有的動靜……朕就要他好看。新賬舊賬，一并清算。”
“是！臣遵旨，定當嚴密監(jiān)控，絕不給雍王可乘之機。”苗菁肅然應道。
說完幾位親王的事情，苗菁便將長公主所求之事稟報上來：“皇上，還有一事。今日長公主殿下召見臣時，提及她封地種莊稼的花銷巨大，言辭間想讓皇上撥些銀兩。”
姜玄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長公主封的支出有些超出他的預料，從國庫走賬絕無可能，一直是從他的私庫抽調。
他沉吟片刻，道：“此事朕知道了。你再去見她時，可以告訴她，讓她稍安勿躁，待祭祀大典過后，朕會安排人送銀兩給她。”
姜玄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額角，當初把福運糧行給薛嘉言時，莊稼種的還不多，他不需要那么多的銀錢，沒想到現(xiàn)在有些捉襟見肘了。
看來，少不得要跟她借點銀子周轉一下了，日后再補給她便是。
想到這里，姜玄的心情非但沒有因缺錢而煩悶，反而莫名地輕松愉悅起來。這給了他一個再正當不過的去見她的理由。
姜玄放下手，對苗菁吩咐道：“朕后日要去楓林苑看望太妃娘娘。從楓林苑出來后，朕想順道……見一見她。你去安排一下，務必隱秘穩(wěn)妥。”
苗菁立刻躬身：“是，臣明白。定會安排妥當，確保萬無一失。”
“去吧。”姜玄揮了揮手。
三日后，恰逢休沐，朝堂暫歇。天色微明，姜玄便已起身，未換上了一身低調的雨過天青色錦緞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暗紋披風，玉冠束發(fā)，通身上下并無過多紋飾，瞧著就像一位出身不俗、氣質清貴的年輕公子。
他并未擺弄鑾駕儀仗，只帶了張鴻寶和兩名扮作尋常家仆的心腹侍衛(wèi)，悄無聲息地登上了早已候在宮門外的一輛看似普通、實則內(nèi)里寬敞舒適的青幔馬車。
馬車轱轆轉動，緩緩駛離巍峨的宮墻。車輪碾過清晨微濕的街道，方向明確，一路朝著京城西郊的皇家行宮所在駛去。
長樂宮內(nèi)，沁芳步履輕悄地走入暖閣，太后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拿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初綻的玉蘭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娘娘。”沁芳近前，低聲稟報，“皇上出宮了。車駕是往西郊行宮方向去的。”
太后聞言，眼睫微動，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沁芳臉上，語氣平淡：“哦？可看真切了？”
“千真萬確，咱們的人親眼瞧著車駕出了西華門，一路往行宮大道去了。”沁芳頓了頓，補充道，“想來……是柳美人月份漸大，皇上心里記掛，趁今日得空，去看看她吧。”
太后臉上神色微變，仿佛只是聽了一樁無關緊要的小事。她將手中的書卷輕輕擱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過了好一會兒，太后才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今日春光正好，外頭花開的熱鬧。整日悶在宮里，也覺著氣悶。哀家忽然也想出去走走，透透氣。”
她抬眼看向沁芳：“你去安排一下，哀家要去漱玉山房住兩日。”
漱玉山房，乃是宋家在京西行宮附近的一處精美別院，依山傍水，景致清幽。當年太后嫁入皇家時，宋家將此別院作為嫁妝之一，一并送給了她。
沁芳心頭微微一凜，面上卻不顯分毫，只恭敬應道：“是，婢子這就去安排車駕、侍衛(wèi)，并通知漱玉山房那邊準備接駕。”
太后點了點頭，重新拿起書卷，目光卻再次飄向窗外，那平靜的面容下，不知在思量著什么。
然而，太后與沁芳所不知的是，皇帝的青幔馬車在駛出京城一段距離后，并未直奔行宮，而是在一處岔路口的驛站停了下來。
休整完畢后，馬車繼續(xù)沿著大路，不緊不慢地朝著行宮方向駛去。車中端坐的，不過是一個身形與姜玄有六七分相似、穿著皇帝常服的替身罷了。
姜玄則換了一身衣裳，坐在另一輛馬車中，閉目養(yǎng)神。
不多時，馬車緩緩停在了楓林苑外。
初春時節(jié)，門口楓樹枝頭已悄然萌出嫩芽，新綠如煙，綴在褐色的枝椏間，滿是勃勃生機。
姜玄掀開車簾，踏上青石階，一步步朝里走去。
楓林苑內(nèi)早有青衣小婢候在門邊，斂衽行禮，引他穿過回廊。廊下竹影婆娑，藥爐輕沸，一縷沉水香混著草藥氣息，在空氣中裊裊不散，清寂而安寧。
內(nèi)室窗明幾凈，素紗垂地，案上供著白玉三清雕像，旁側青瓷瓶里斜插幾枝新綠。甄太妃正坐在臨窗的紫檀圈椅上，手執(zhí)一卷《南華經(jīng)》，聽見腳步聲，緩緩抬眸。
時隔數(shù)年未見，她竟似未老，眉目依舊如畫，只是鬢邊添了幾縷銀絲，非但不顯衰頹，反襯得她氣質愈發(fā)出塵，一身素色道袍寬大飄逸，恍若云中謫仙，不染塵俗。
姜玄喉頭一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