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常山正看著一中校園出神,手機響了,是丁雨薇的電話。
陳常山立刻接起,“雨薇。”
丁雨薇笑道,“給你辦公室打電話,沒人接,你在哪呢?”
陳常山也笑道,“我正在回家路上。”
“你今天不加班?”丁雨薇笑問。
“不加班,你呢?”陳常山反問。
丁雨薇道,“我今天也不加班,前段時間是你忙,你從秦州回來后,又是我忙,咱們全家都沒有好好在一起吃頓飯。今天難得咱倆都忙完了。咱們請我媽吃頓飯吧。
這次丫丫能在市里比賽進前三,我媽可是起了大功勞。
再把胡姐也叫上。
她來咱家后,干得也一直不錯。”
請馮娟和胡玉梅吃頓飯,這也是陳常山的想法,陳常山立刻道聲好。
“常山,你同意了,那我就訂飯店了。”丁雨薇道,“我訂好飯店告訴你,你就直接去飯店吧,我現在在家,一會兒帶媽和胡姐一起過去。”
陳常山道,“訂個好的。”
丁雨薇笑應,“我知道。”
電話掛了,很快丁雨薇把飯店的定位發給了陳常山。
百鮮樓,是田海剛開不久的一家飯店,前兩天,萬玉明帶著老婆孩子去吃過,回來告訴陳常山,百鮮樓的菜品味道不錯。
陳常山又看眼被晚霞籠罩的一中校門,笑笑,車啟動,趕往百鮮樓。
車到了百鮮樓,門口停車場已停了不少車,看來百鮮樓的生意確實不錯。
陳常山找了個空車位停下,沒有立即下車,先看看百鮮樓的店面外觀,兩層樓,門口裝修的很鮮亮,店面規模挺大,屬于中端偏上的定位。
門頭百鮮樓三個字寫的也很漂亮,陳常山感覺筆法似乎在哪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門頭也沒有落款。
陳常山只能搖搖頭,又看看進出的客人,都是陌生面孔。
在秦州,他這個常務副縣長不顯眼,可回了田海,他就是顯赫人物,獨自外出吃飯購物難免不方便。
今天是家里人聚餐,他不想碰到熟人。
在車里看了一會兒,始終看到的都是陌生面孔,陳常山才下了車,進了店門,迎賓也沒有認出陳常山,陳常山問清丁雨薇定的包間位置,即快步往包間走,剛到包間門前,聽到身后有人呵斥,“老丁,說你呢,趕緊過來,沒聽見啊。”
“老丁?”陳常山下意識停下腳步,回頭看。
一個經理裝扮的人正朝一個男子招呼。
男子快步到了經理面前,“劉經理,什么事?”
“你趕緊把那幾個桌面收拾一下。”經理指著幾個杯盤狼藉的桌子道。
男子看看桌子,“劉經理,我是后廚打雜,前廳的活兒不歸我干。”
劉經理臉一板,“什么前廳后廚,現在客人多,前廳人手不夠了,你就得過來幫忙。
這么大歲數了,連點眼力勁也沒有。”
“我。”男子剛要回應,劉經理臉色更沉,“別說了,趕緊干活。”
男子頓頓,最終憋出一句話,“來的時候,我就說我只干后廚,你讓我干前廳,那我就不干了。”
“你!”劉經理頓急,旁邊有服務員忙提醒,客人都看著呢。
劉經理強行把怒火壓下去,“行,那你走吧。”
男子沒動。
“你怎么不走了?”經理問。
“工資還沒結呢。”男子道。
“你還要工資。”如果不是旁邊服務生及時拽拽劉經理的胳膊,劉經理就把最難聽的話噴出來了,又強行壓壓怒火,“你先回員工室等著,等我忙完了,給你結工資。”
“那我去等著。”男子轉身走了。
劉經理對著男子的背影,暗暗罵句臟話,轉臉把怒火發泄到其他服務員身上,“都別楞著了,趕緊收拾。”
大廳立刻想起稀里嘩啦的收拾碗筷聲。
所有情景,陳常山都看在眼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看到的又全是事實。
男子居然是丁長遠。
陳常山深深吸口氣,走向丁長遠消失的方向。
員工室在飯店辦公區的一個角落里,陳常山到了員工室門前,門虛掩著,輕輕敲敲門。
里邊無人回應,但有煙味從門縫里飄出。
陳常山推開門,丁長遠正坐在墻角椅子上,佝僂著身子抽煙,昏暗的燈光落在他頭上,丁長遠的頭發全白了,就像一堆毫無生氣的衰草。
渺渺的煙霧遮擋著丁長遠的臉,臉上都是愁苦。
陳常山是老煙民,稍稍聞聞煙味,就知道丁長遠抽的是劣質煙。
丁長遠雖在工會一直是個普通人物,但他以前也絕不會抽這種劣質煙。
他現在的境況絕對是跌落到谷底。
陳常山輕咳聲。
丁長遠依舊木然坐著,沒有看陳常山,“劉經理,你把我工資結了,我就走。”
陳常山又聲輕咳,“爸,是我。”
丁長遠立刻轉過身,手里煙掉落,“常山?!你怎么來了?”
陳常山道,“我來吃飯,碰巧看到你,沒想到。”
陳常山沒有再說下去,他從丁長遠眼中已經看到了無地自容,再說下去,丁長遠就要鉆到椅子下面了。
手機響了。
陳常山看眼丁長遠,接起電話,“雨薇,你們到了,我。”
話未說完,丁長遠已躥到陳常山面前,連連用手比劃,示意陳常山千萬不要提到他。
陳常山看看丁長遠,點點頭,“雨薇,我也到了,正巧碰到縣里幾個同事也在這吃飯,非讓我去他們包間坐會兒。
我也不想遇到,但遇到了就推不開,否則會被人說架子大。
行,你們先吃,我一會兒就過去。”
電話掛掉。
丁長遠訥訥問,“你和雨薇來吃飯?”
陳常山道,“不僅我和雨薇來了,媽和丫丫也都來了,丫丫參加市里講故事大賽進了前三名,今天全家特意過來慶賀一下。”
聽到外孫女進了前三名,丁長遠一直木然的臉上終于露出笑,“我就說我外孫女優秀,市里能進前三,確實優秀。我也得我外孫女送個禮物。”
丁長遠雙手伸進衣兜,摸了半天,只掏出半盒劣質煙。
丁長遠臉上的笑瞬間消失,又變成了木然和愁苦。
“我這姥爺不合格,連給外孫女買個禮物錢都沒有。”
“爸,你怎么會變成這樣?”陳常山不禁心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