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先德終究還是沒能見到孫輩最后一面。
在最后的彌留之際,他緊緊握著小兒子秦飛的手,雙眼如同鉤子一樣盯著秦飛,嘴唇上下蠕動,但已經(jīng)沒辦法發(fā)出聲音了。
秦飛俯身貼耳,什么也聽不到。
但他知道父親要說什么,父親放不下的,是二哥秦輝,還有二哥秦輝的孩子。
后事五天才辦完,蓮花村后山張淑蘭的墳頭旁邊,新添了一個新土堆。
秦輝自始至終沒有出現(xiàn),村里的鄉(xiāng)親們看向秦飛的眼神里不再是羨慕,而是換成了同情。
“雯雯,有件事。”臨別前的夜晚,夫妻倆靜靜靠在床頭,秦飛突然說。
“嗯,什么?”宋雯雯扭頭看向丈夫。
“何帆的事。”秦飛說,“之前跟她一起回去安葬小軍......”
“不用說,我知道的。”宋雯雯打斷了秦飛,“小何找過我,什么都跟我說了。”
“雯雯,對不起。”秦飛沉沉說。
“你確實對不起我。”宋雯雯落寞地把目光轉(zhuǎn)向自己的手掌心,“當初你說,一輩子只愛我一個,現(xiàn)在呢,金芝姐,小何,你愛她們嗎?”
“我...”秦飛愣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愛還是不愛?
總不能說,他是博愛,博愛不是這么用的。
“秦飛,我也不知道我是生氣還是不生氣。”宋雯雯低著頭,“小何跟我說,你是被逼的沒辦法,她不會糾纏你。”
“我能怎么說呢,她弟弟小軍為了救你,連命都沒有了。”
“我能罵她不要臉,搶我男人嗎?”
宋雯雯扭過頭怔怔看著秦飛,“秦飛,我能罵她嗎?”
這是秦飛完全沒有預(yù)想到的尷尬,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很不要臉,下意識認為宋雯雯會像接受趙金芝一樣,接受何帆。
“雯雯,我會跟何帆說清楚的。”秦飛說。
“怎么說?”宋雯雯雙目炯炯有神,似乎在嘗試洞穿此刻秦飛的心思,“你已經(jīng)答應(yīng)她了,不是嗎?”
“我...對不起。”秦飛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無法直面內(nèi)心的羞愧。
“秦飛,你是不是覺得,我宋雯雯愛你愛的不行,沒有你就不能活,所以不管你找?guī)讉€女人,我都會委曲求全,什么話都不敢說?”宋雯雯很是沉著冷靜地說,“還是你覺得我是一只不能下蛋的母雞,不能替你秦家開枝散葉,我就該打落牙齒和血吞?”
秦飛看著媳婦,有些不知所措,要是她哭著說這些話,那他很清楚,媳婦這次是生氣了,傷心了,可她的表情完全不是這回事。
“沒有,我從來沒有這么想過。”秦飛堅定地搖頭,“我明天先不回臨海,去找小何說清楚。”
“秦飛,你還要我承受幾次這樣的痛苦?”宋雯雯神色無比地認真,“金芝姐,現(xiàn)在是小何,往后又是誰?趙思思?還是朱紫紫?又或者是別人?”
“對不起。”秦飛除了這三個字,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
“所以你準備每次都拿這三個字來回答我嗎?”宋雯雯較真地追問。
“我...”
“秦飛,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我是你的妻子啊!”宋雯雯終于哭了出來。
“雯雯,對不起,我...”秦飛伸手想要去抱宋雯雯,被她一把推開。
“對不起有什么用,你讓我怎么辦,讓我怎么辦啊!”宋雯雯崩潰地哭喊,“小軍是為了救你死的,你能不管小何嗎,我又能看著她因為你傷心難過嗎?”
“有別的方法,照顧她并不一定要...”
“有什么辦法,小何心里只有你,她只喜歡你!”宋雯雯抬手抹了一把眼淚,“你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她不是嗎,那你現(xiàn)在在這跟我保證什么呢?還是說你就是個虛偽的人,朝三暮四。”
秦飛心中咯噔一下,他才猛然意識到,宋雯雯說的沒有錯,他能有什么別的辦法呢,他都已經(jīng)承諾何帆了,現(xiàn)在卻為了宋雯雯的情緒,承諾什么別的辦法。
這不是虛偽,不是朝三暮四是什么?
“雯雯,秦飛,你倆怎么了?”門外傳來丈母娘秦蘭的聲音。
“媽,我,我沒事,你怎么起來了?”宋雯雯連忙收住哭,回應(yīng)秦蘭。
“我上衛(wèi)生間,你倆沒吵架吧?”秦蘭又問。
“沒有。”宋雯雯強忍著用朗聲說,“我倆說話呢。”說完推了秦飛一把。
“媽,我們沒事,你休息吧。”秦飛反應(yīng)過來,連忙附和一句。
“不早了,早點睡,秦飛明天還要回臨海。”秦蘭說完,腳步聲遠去。
房間里陷入了沉默,沉默的尷尬,倆人從認識到結(jié)婚到現(xiàn)在,還從未這樣的尷尬過。
其實尷尬的也只有秦飛一個人,他不知道說什么,也沒臉說什么。
吃著碗里,想著鍋里的,這是他沒辦法辯解的事實。
什么小軍是他的救命恩人,照顧好何帆是他不可推卸的責任,聽起來更多是個借口。
照顧好一個人,就非得把她變成自己的女人,才能照顧好?
“雯雯,你說的對,我確實是虛偽,朝三暮四。”秦飛沉默許久,抬頭看著媳婦,表情很是凝重,“這一點我不想解釋,但請你相信,沒有人能取代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只要你不開心,不愿意,誰我都可以傷害,什么我都可以放棄。”
“我這么說,不是在以退為進逼你就范。”
“我才意識到,我一直以來都沒站在你的角度考慮過,是我太自大了,覺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能做好。”
“何帆我會想好再跟她說,爭取不傷害到她,如果傷害無法避免,我再想別的辦法彌補。”
“秦飛。”宋雯雯臉上還掛著淚痕,表情柔和了許多,“我知道的,你愛我,沒人可以取代我,我并不生氣你跟小何,我是生氣你為什么不跟我說,而是要小何來跟我說,就算你忙,你打個電話,也可以不是嗎?”
“小何過來找我的時候,我什么準備都沒有,我害怕傷害她,也害怕傷害你。”
“秦飛,真的不會有下一個了,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