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后,宋援朝和孫凝漸漸熟悉起來,彼此都覺得對方不一樣。
宋援朝覺得孫凝身上總是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憂傷,好像一層薄霧,將她變得朦朧,讓人忍不住探究。
孫凝覺得宋援朝不止有熱情,還有冷靜的思考,對世界的看法并不隨波逐流。
那時候的青年們自然都有愛情,但相比于他們所進(jìn)行的偉大事業(yè)相比,愛情則要渺小的多,只會把它偷偷地藏起來。
知青隊的生活很苦,不論男女,每天的菜錢只有三分,大家每天只能喝稀粥,啃蘿卜條。
孫凝心疼宋援朝每天要干那么重的活,總是竭盡所能省下自己的口糧給他吃。
宋援朝每天除了干活,還會寫一些東西,孫凝一直是第一也是唯一的讀者。
兩個年輕男女淳樸的愛情就這樣在北大荒的蒼茫天地間生根發(fā)芽。
他們會在天黑以后偷偷跑出來,依偎在一起看一塵不染的星空,仿佛漫天的星河只為他們兩個流淌。
他們會在好不容易休息的時候,深入滿是參天巨樹的森林,合抱一棵大樹輕輕聽它的低語。
這對年輕男女純潔的愛情,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響,卻又響徹天地。
故事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宋援朝重新點了一根煙,不再往下說,似乎在他心里,故事到這里結(jié)束,剛剛好。
“后來呢?”秦飛問。
宋援朝沉沉看了秦飛一眼,這才繼續(xù)說了下去。
“援朝,你聽我的,必須去,這是多么難得的機會。”孫凝說。
“我走了,你怎么辦?”宋援朝搖了搖頭,“我不走,要走咱們一起走。”
“不,我總有走的那一天,不會太久的。”孫凝很是堅定地看著宋援朝,“你等著我,我也會等著你,我們會在一起,永遠(yuǎn)不分開的。”
1960年春,宋援朝由于一篇文章登報,得到了上級領(lǐng)導(dǎo)賞識,有了一個去某組織部當(dāng)秘書的機會。
那篇文章,是孫凝瞞著宋援朝交上去的。
宋援朝離開北大荒之后,便開始同孫凝通信,信件在維持了大半年之后突然中斷,他著急地打電話去問,說孫凝已經(jīng)調(diào)走了,至于去了哪,沒人知道。
沒人知道,怎么會沒人知道呢?
那段日子,宋援朝像是瘋了一樣四處找人打聽孫凝的去向,可什么結(jié)果也沒有。
再后來,心如死灰的宋援朝調(diào)回了家鄉(xiāng)任職,認(rèn)識了丈母娘秦蘭,他們的相識相知,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后來就一直也沒有孫凝的消息了?”秦飛忍不住問。
宋援朝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她死了。”
秦飛目瞪口呆,一臉難以置信,“怎么會,死呢?”
那是一個風(fēng)和日麗的下午,紅旗在風(fēng)中烈烈作響,喇叭里響著激昂的吶喊,青綠色的青年男女們聚集在一起,為著理想而斗爭。
孫凝揮舞著拳頭奔跑,長發(fā)扎成兩個馬尾辮在風(fēng)中跳動,直到一顆子彈射穿了她的胸膛,她的身體如落葉一般,被風(fēng)吹著落下,青綠色的胸膛,開出了一朵鮮艷的花。
宋援朝得知消息,是孫凝的一個好友在收拾她的遺物時發(fā)現(xiàn)了一封信,幾番輾轉(zhuǎn)送到了他的手中以后。
“這些,媽她都知道?”秦飛咽了咽口水,問。
“嗯,我跟她說過,包括那封信,也給她看了。”宋援朝點了點頭,“是在有了雯雯以后。”
秦飛心中這才釋然,如果一開始秦蘭就知道在宋援朝的心里,有一個她拼光全部力氣也打不過的女人,她大概率不會選擇跟宋援朝結(jié)婚。
如果孫凝還活著,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那一切真的沒什么,可偏偏她死了。
現(xiàn)實中的孫凝死了,那個北大荒的孫凝,便一直活在宋援朝的心里。
“秦飛,我把這些都告訴你,是希望你清楚事情的原委。”宋援朝說,“小程很像孫凝,但她不是,這一點我是一開始就清楚的,我也從來沒有過其他的什么想法,我的年紀(jì),當(dāng)她爸都足夠了。”
“我也這么跟你媽解釋過,但是她不相信我,她堅持要我將小程調(diào)走。”
“我憑什么將小程調(diào)走,小程工作上盡職盡責(zé),我是書記,我就可以隨便把人家調(diào)走嗎?”
秦飛聽后沉默,他也覺得宋援朝這是在辯解。
以他的身份,調(diào)走程心一句話的事,不想對人家的前途有影響,再加一句話的事。
他不論找什么理由,都是在遮遮掩掩。
“爸。”秦飛想了想說,“我覺得,你還是把那個程心從你身邊調(diào)走吧,我知道,您跟程心沒什么,一片清白,但你也要理解媽,她面對孫凝沒有自信,面對和孫凝長得一樣的程心,更是沒有自信。”
“這么多年,孫凝一直在你心里,媽她什么也沒說,她已經(jīng)做得夠多了,這個時候,你要站在媽的角度想一想。”
“我再想想。”宋援朝說。
“嗯,爸你想好了跟我打電話,我再去跟媽說。”秦飛說完站起身來,“我就先走了,雯雯她們還在醫(yī)院等著我。”
宋援朝送秦飛出門,一出門,一個看著就很文靜的姑娘剛好路過。
“宋書記,這是您要的材料,我剛要給您送過去。”程心看了一眼秦飛,將手上的材料遞給了宋援朝。
“好,辛苦了,你去忙吧。”宋援朝說。
程心點點頭去了。
秦飛在看到程心的第一眼就無比地確認(rèn)她就是程心,那份恬淡如蘭的氣質(zhì),完全就是故事里的孫凝。
這就是宋援朝的白月光。
很多人覺得白月光是什么膚白貌美大長腿,那只是缺乏想象力的人意淫出來的,真正的白月光,不一定很美,但身上卻有著某段特殊的歲月賦予的光環(huán),她一出場,神佛皆跪。
秦飛恍惚著走出機關(guān)大樓,心情沉重,像是一塊巨石壓在了心頭。
如果宋援朝最終還是拒絕調(diào)走程心,那丈母娘秦蘭是一定會離婚的,秦飛對此一點也不懷疑。
時代在發(fā)展,他也隨著時代在一點一點往前走。
可是生活,也愈發(fā)地紛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