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沉了大半日,臨近傍晚的時候,突然下起了雪。
先是鹽粒似的小雪粒,隨后越下越大,換成柳絮一般的雪花,等秦飛開車轉上了回清河的主干道,雪已經變成了鵝毛大雪,天地之間黑壓壓一片,秦飛漸漸有了種風雪夜歸人的緊迫感。
路上的車很少,幾分鐘才能碰見一輛,漫天風雪中,像是只剩下秦飛一人一車,路兩邊的村落里一陣接著一陣的鞭炮聲,努力的幫忙驅散著孤獨。
秦飛并沒有覺得害怕,他只是忽然間覺得有些難過,說不出來的難過。
回來看看并非是期待已久,而是臨時起意,這個生他長他的地方自然保存著許多美好的記憶,但也一樣承載著往日的諸多不堪。
因此導致他對這里的感情很復雜,復雜到至今無法心平氣和的去面對。
“叮鈴鈴!叮鈴鈴!”
手機忽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喂,雯雯,我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快了,大概還要個半小時就到,什么,小舅,秦奮...好,我知道了,沒事...啥,路上多個心眼?”
電話里宋雯雯除了問他什么時候回來,還跟他說了一件事,她去養老院把小舅秦奮給接了回來。
這讓秦飛感到震驚,更感到奇怪,宋雯雯為什么不早跟他說,也玩起了先斬后奏。
他完全忘了的是,昨天晚上宋雯雯明明跟他說過小舅秦奮的事,但是某人一心一意在忙,壓根沒顧得上聽罷了。
而至于宋雯雯最后提醒的要他路上多個心眼,他就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到了呂亭鎮以后,天地間已經白茫茫一片。
秦飛將速度放了下來,再過一個路口就到了。
車慢慢往前開著,路上一個人影也無,再有半個小時天就要黑了,那個時候就是再大的風雪,也壓不住人間的煙火氣。
從路口轉過來后,一直往前開差不多一公里,就是楊月的家。
四周噼里啪啦的響著鞭炮聲,這是本地的風俗,年夜飯開始之前在家門口燒一盆黃紙,放一掛鞭炮,告訴逝去的親人們年夜飯開始了。
風雪混雜著煙塵,天也越來越黑,秦飛打開了車燈,他很快注意到,車燈照出了一個孤獨的身影。
看背影像是一個女人,渾身被長款的黑色羽絨服包裹著,頭上戴著黑色的針織帽,圍著一條白色的圍巾,沿著馬路邊往前走著。
秦飛莫名覺得這個身影有些熟悉,在車超過去以后,他將速度放慢,然后側過頭頭去看,女人的臉被圍巾遮住了,只能看到一雙模糊的眉眼。
他沒看出什么,輕踩了一腳油門超過女人,然而等車開出去二三十米后,他突然間靈魂一震,下意識地踩死剎車,車停穩后,拉開門往回狂奔,沖到了女人跟前。
一男一女,在風雪中四目相對,確認了彼此后,不約而同的笑了,秦飛是扯著嘴角在笑,女人是眉眼彎彎在笑。
“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去接你,這么大的雪。”秦飛抬手輕輕撣掉朱紫紫頭上的積雪,“怎么是一個人走過來的?”
“出租車司機不認識路,急著回去就給我放下了。”朱紫紫輕聲說,聲音像是比飄落的雪花還要輕,“我給雯雯打電話了,她說你出去辦事去了,雯雯說要來接我,我沒讓,自已打車過來的。”
“你們一個個的...”秦飛好氣又好心疼,他攥住朱紫紫冰涼的手,“怎么突然回來了,上次通電話不還是在曼徹斯特忙收購嗎?”
“我們上次通話是什么時候?”朱紫紫抬頭看著秦飛,眨了眨眼睛問。
“呃。”秦飛有些尷尬愣住了,上次和朱紫紫通電話,還是他去西京找姚娜的時候,距離現在,已經快一個月了。
“那邊的收購忙完以后,我回家去看了父親。”朱紫紫接著說,“父親身體很不好...”
“怪我。”秦飛連忙自責說,“答應好了去你們那辦場婚禮,等過完年就去,這次不會有任何意外。”
“秦,我父親走了。”朱紫紫等秦飛說完,平靜地說。
“走了?去哪兒了?”秦飛像是個傻子一樣的問,問完才意識到朱紫紫的走了是什么意思,隨即停下腳步,愣在了原地。
“父親得了癌癥,一直瞞著我不讓我知道,我收到消息趕回去的時候,他已經快不行了。”朱紫紫說。
“怎么不告訴我?”秦飛忍不住有些埋怨,滿臉愧疚,“對不起,我...”
“我是想給你打電話的,父親不讓。”朱紫紫說。
“為什么?”秦飛微微皺眉,他不理解田中榮光為什么要攔著朱紫紫。
“我也不知道。”朱紫紫搖了搖頭,“父親一直沒有回答我,他只是讓我給你帶一句話。”
兩人這時候已經來到了車邊,秦飛將朱紫紫扶上了車,他坐進去以后看著朱紫紫。
“你父親要你給我帶什么話?”
“父親說,他給孩子取好了名字,叫...田中英雄。”
秦飛愣了一下,旋即釋然,田中榮光這是要他退無可退,必須給他們田中家留一個后,才能彌補內心的愧疚。
“田中英雄,挺好的。”秦飛微微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朱紫紫的額頭,“我爭取今晚就讓田中英雄生根發芽。”
突然間的一句調情,讓朱紫紫有些沒反應過來,反應過來后直接哭笑不得。
“心里難受嗎?”秦飛發動了車,慢慢往前走著。
“還好。”朱紫紫回答,“父親沒受什么苦,他拒絕了所有的搶救,不希望身上插滿管子死在病床上,父親,是在祖宅的院子里...那天的雪,和現在的一樣大。”
漫天風雪中,平靜的獨面死亡, 這需要怎樣的灑脫和勇氣。朱紫紫說完,秦飛腦子里就浮現了一幅畫面,垂垂老矣的田中榮光獨坐在院中,仰頭看著漫天風雪,為自已跌宕起伏的一生畫上一個極盡爛漫的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