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外經濟安全風險評估中心的辦公室寬敞明亮,窗外是繁華的都市景觀,與河陽的破舊碼頭、昏暗倉庫恍如隔世。
高陽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經濟數據報告、跨國企業財報和項目規劃書,空氣里彌漫著打印紙和咖啡的味道。
他的新身份是“高副主任”,主要負責對重大涉外項目,特別是能源、基建領域的合作進行“非傳統安全風險”評估。
這個頭銜和職責,像一件量身定做的外衣,既給了他觀察的便利,也是一種無形的約束——他必須用數據和邏輯說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靠直覺和冒險。
“高主任,這是西部‘絲路帶’能源合作項目的初步資料,美方合作企業‘頂峰資源’的背景簡報也在里面。”
年輕的助理將一摞文件放在他桌上。頂峰資源,正是史密斯擔任高管的那個能源巨頭。
“謝謝,放這兒吧。”
高陽點點頭,語氣平和。
他翻開文件,目光迅速掃過那些枯燥的專業術語和復雜股權結構圖。一切看起來都合法合規,甚至堪稱國際合作典范。
但有了“銀杏”的前車之鑒,高陽深知,真正的風險往往藏在最光鮮的細節之下。
他注意到,頂峰資源在項目中并非直接操作方,而是作為“技術提供和戰略咨詢”角色介入,這與“博睿咨詢”的模式有異曲同工之妙。
同時,項目融資結構異常復雜,涉及多家注冊在避稅天堂的離岸基金。
下班后,高陽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約了沈清婉在一條僻靜的林蔭道散步。
這是他們新的交流方式,遠離可能的電子監控。
“頂峰資源的項目,你怎么看?”高陽挽著沈清婉的手,看似隨意地問。
沈清婉沉吟道:“從政策層面看,這個項目符合國家西部開發戰略,引進先進技術也沒問題。
但我在梳理相關配套政策時發現,有幾條關于知識產權保護和爭端解決的條款,草案版本和最終定稿差異很大,最終版對我們這邊的約束力明顯減弱,像是……做了精心修飾。”
“又是條款問題。”高陽眼神微冷。
這和河陽項目初期的手法如出一轍,先在合同條款上埋下伏筆。“負責條款談判的是哪個部門?”
“主要是商務廳涉外處,但據說……發改委那邊有位副主任很關注,親自過問了幾次。”
沈清婉的聲音低了下來,“那位副主任,姓張,是前年從南方某省調過來的,據說背景很深,與學界和商界聯系都很密切。”
又一個需要留意的名字。高陽記在心里。對手的觸角,果然已經伸到了新的領域,而且位置可能更高。
幾天后,高陽以調研為名,參加了一個由頂峰資源贊助的高端能源論壇。
史密斯作為企業代表,發表了關于“全球能源合作與可持續發展”的演講,全程英文,流暢自信,充滿感染力。
演講后的交流環節,他舉止優雅,與在場的官員、學者談笑風生,應對自如。
高陽坐在臺下,冷靜地觀察著。史密斯與“銀杏”是截然不同的類型。
“銀杏”更陰鷙,隱藏在幕后;而史密斯則站在臺前,用陽光下的形象作為掩護。他更現代,更國際化,也更具欺騙性。
論壇間隙,高陽“偶然”與史密斯在休息區相遇。他主動上前,用流利的英語打招呼,并自我介紹是風險評估中心的副主任,對頂峰資源的技術實力表示贊賞。
史密斯臉上掛著標準的商業微笑,與高陽握手:“高主任年輕有為。
我們非常重視與中國伙伴的合作,尤其是像您這樣具備前瞻性視野的專家。”
他的眼神溫和,但高陽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極快的審視目光。
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話題停留在技術層面和市場前景。
史密斯說話滴水不漏,熱情卻保持著距離。高陽能感覺到,這是一個比“銀杏”更難對付的角色,他有著完美的保護色和更強大的資源支撐。
這次短暫的接觸,讓高陽更加確信,“漁夫”的判斷是正確的。
風暴并未平息,只是換了一片海域,對手也升級了。
他不能再用對付“銀杏”的辦法來對付史密斯,他需要學習新的規則,在新的棋盤上落子。
回到中心,高陽開始更深入地研究頂峰資源在全球的其他項目,尋找其運作模式的規律和可能存在的“瑕疵”。
同時,他利用中心的權限,謹慎地調閱與那位發改委張副主任相關的、不涉及核心機密的公開活動信息和經手項目記錄。
這是一場無聲的智力拼圖游戲,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專業知識。
高陽仿佛又回到了在河陽翻閱故紙堆的日子,但這次,他要面對的是更龐大的數據、更精密的偽裝和更高級別的對手。
一天晚上,高陽收到一條加密信息,來自“漁夫”系統的一個新聯絡渠道,代號“鐘表匠”。信息很短:「注意項目二期融資方案,重點關注‘藍海資本’。」
藍海資本?高陽立刻查詢,這是一家近年在香港迅速崛起的投資公司,背景神秘,以作風激進、收益率高著稱。
它正在積極參與西部能源項目二期的融資競標。
新的棋子出現了。
高陽感到,棋盤正在迅速擴大,對手的布局遠比他想象的更深遠。史密斯、張副主任、藍海資本……這些點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一條看不見的線?
他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夜幕下的城市燈火璀璨。
這璀璨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洶涌?他知道,自已必須更快地適應這個新角色,更精準地找到那條隱藏的線。
這場在新棋盤上的對弈,剛剛開始,而每一步,都關乎著更大的國家利益。
他的指尖輕輕敲擊著玻璃,眼神銳利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