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只是初步的交流,但李默能感覺到,錢有明與那些只顧眼前地盤和利益的官員有所不同,他對真正有利于地方長遠發展和本職工作上臺階的事情,是愿意關注和考慮的。
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李默決定,要將錢有明作為下一步需要重點爭取和依靠的重要潛在盟友。
政法系統的力量,如果運用得當,將成為穿透某些暗箱操作、打破利益藩籬的利器。
然而,盡管成功在錢有明這里打開了一絲縫隙,但核心的僵局依然如厚重的冰層,橫亙在前。
“金鼎”和周天佑的問題,涉及的上層關系網像一層無形的保護罩。
程勤方的態度始終曖昧,在幾次相關匯報中,他既肯定“要重視企業反映的問題,優化環境”,又反復強調“要注意方式方法,穩妥推進,避免引發不必要的震蕩和誤解”,“有些歷史形成的復雜情況,要放在發展的大局中辯證看待”。
這種“既要…又要…”的表述,實際上是為解決問題設置了極高的門檻和模糊地帶,讓具體操作者無所適從,也變相默許了胡侯等人的拖延和抵制。
胡侯在班子內經營日久,與陳愛平、龐方云等人形成的默契聯盟在壓力下似乎更加穩固。
他們在非正式場合的互動增多,在一些無關緊要的議題上相互支持,營造出一種“主流”團結的氛圍,無形中孤立著李默。
而直接調查“金鼎”違法證據的努力,則因為對方行事狡猾、防范嚴密,以及可能存在的內部泄漏風險,進展緩慢,始終無法取得突破性的、能夠一擊制勝的證據。
李默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窗外失神。
胡侯的行政阻撓、網絡的暗箭、龐方云的冷眼、程勤方的模糊、調查取證的艱難……種種因素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張堅韌而黏稠的網,將他束縛其中,進退維谷。
他知道,單純依靠常規的行政手段和正面的工作推動,已經難以打破這個僵局。
胡侯還有他那票人熟悉并擅長在這種規則下博弈。
之前兩人競爭項目的時候,李默就感覺到了胡侯這種老油子的厲害。
做得事情不合理,但是就能合情。
他需要更巧妙的策略,需要找到對方這張網上的脆弱節點,需要更多的“錢有明”,也需要……一些非常規的、但必須在規則允許范圍內的“破局點”。
僵局令人窒息,但也最能淬煉破局者的意志與智慧。
李默轉過身,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份趙東來悄悄提交的、關于“金鼎”底層物流承包商之間矛盾傳聞的初步報告上。
或許,突破口并不總在廟堂之高,也在江湖之遠。
……
與此同時,慶州市紀委書記孟議聽到妻子的話,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小嬌妻蘇婉是他喪偶后,再婚的老婆。
現如今在醫院是護士長,不過因為醫院照顧,平時工作并不忙。
而今天他做夢都沒想到,小嬌妻立功了,有人跟他老婆匯報,金鼎集團跟胡侯關系緊密。
根據當時聽到的消息來說,很有可能有利益關系,有人親眼看到了利益交易過程。
只是這個立功,讓孟議就難受了。
孟議聽完,坐在書房里,對著裊裊升起的煙圈,沉默了許久。
他那張因常年嚴肅而顯得刻板、又因頭發稀疏更顯老態的臉上,眉頭緊鎖。
妻子帶來的信息,零碎卻致命,像幾塊帶著毒性的拼圖。
他幾乎可以瞬間將其與紀委信訪室積壓的某些匿名舉報碎片,以及李默到任后掀起的風浪聯系起來。
說,還是不說?
說出去,意味著他將不再是那個“老婆讓少摻和渾水”的旁觀者,他將正式踏入這場漩渦,徹底站在胡侯甚至其背后勢力的對立面。
風險巨大,且線索模糊,單憑妻子聽到的醉話,不足以啟動正式調查,反而可能打草驚蛇,引火燒身。
不說,則任由毒瘤繼續潰爛?
李默明顯是沖著問題來的,但舉步維艱。
自已這個紀委書記,若始終裝聾作啞,職責尊嚴何在?良心何安?
孟議一直都是受爭議的人物,再婚娶了小嬌妻,在業界也是出了名的。
甚至他自已都經受好幾次調查詢問,就是組織防止自已走了歪路。
不過孟議值得自豪的是,他自身沒出過問題。
也正因為如此,孟議也從來不摻和那些事情。
權衡再三,孟議做出了一個折中而謹慎的決定。
他沒有通過正式渠道,也沒有直接聯系李默。
幾天后,在市紀委一次非工作性質的干部健康講座散場時,他看似無意地走到同樣來聽講座的市政府秘書長衛香身邊,低聲快速說了一句:“衛秘書長,聽說你愛收集地方志?我家有本老版的《慶州民俗拾遺》,里面有些關于舊時行會‘規矩’的記載,挺有意思,或許對你們研究地方經濟生態有幫助。我讓我愛人明天上班帶給你。”
衛香何等機敏,立刻領會其中深意,面上不動聲色:“謝謝孟書記,我一直對這些老傳統感興趣,正好學習學習。”
次日,蘇婉將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普通文件袋交給了衛香。
里面沒有書,只有一張不起眼的紙條,上面用打印機打出了寥寥數行關鍵詞:“每月,‘咨詢費’,胡侯妻弟文化公司。胡老家建材,‘金鼎物流’包運。胡女留學基金,‘心意’。馬耀酒后言。僅供參考,慎用。”
衛香一看到馬耀兩個字,就皺起眉頭。
這個馬耀竟然也參與其中,這可不是個簡單的家伙。
之前李默曾經與馬耀有過矛盾,這個馬耀竟然敢去老山縣,攛掇著縣委調整李默的工作。
后來這個事遭遇馬題名來調研,就給攪黃了。
馬題名當時還敲打了馬耀,然而這家伙鳥事沒有。
他作為黃祺祥的秘書,黃祺祥也沒有罰他。
現在的馬耀雖然不在市委辦公室,但是仍然有一定的影響力。
沒想到,他竟然又攪和到金鼎的事情里面了。
真是哪里不合法,他到哪里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