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出縣委大院。
一開始,路還算平坦。
但隨著車子不斷西行,地勢開始爬升。
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再往里走,干脆就成了砂石遍地的盤山土路。
綠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黃土和石頭。
一座座山,光禿禿的。
王振華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看到了吧?曲縣長。
這就是紅巖鄉!這就是你異想天開要搞數字農業的地方!
張承志也放下了圖紙。
這不僅僅是缺水,這是絕地!
一個多小時的顛簸。
車隊在一個掛著紅巖鄉人民政府牌子的院子前停下時。
車門打開。
早已等候在門口的幾個人,沖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
他就是紅巖鄉的黨委書記,周大海。
他身后跟著鄉長李建軍和幾個鄉干部。
縣長怎么會突然來?
而且是帶著這么大的陣仗!連農業局和水利局的頭頭都帶來了!
出大事了!
周大海沖到曲元明面前。
“曲……曲縣長!您……您怎么大駕光臨了?哎呀,這……這也沒提前打個招呼,我們這山溝溝里,什么都沒準備,怠慢了,實在是怠慢了!”
曲元明下了車,抬起頭,望向石頭山。
“周書記,鄉里最困難的村子,是哪個?”
周大海臉上的汗下來了。
最困難的村子?
這位年輕的縣長,到底是什么路數?
按官場慣例,領導下鄉,不都應該是先到鄉政府,聽聽匯報。
怎么一開口,就直奔最爛的那個瘡疤?
“曲……曲縣長,您看您這一路舟車勞頓的,要不……咱們先去鄉里坐坐,喝口水,我……我也好跟您詳細匯報一下咱們鄉里的整體情況?”
周大海給旁邊的鄉長李建軍使眼色。
李建軍附和。
“是啊是啊,縣長,我們食堂都準備好了,就是些家常便飯,您和各位領導先墊墊肚子?!?/p>
“不必了?!?/p>
“吃飯的事等工作結束再說。周書記,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周大海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出來了,這位新來的縣長,是塊滾刀肉,油鹽不進!
“是……是石旮旯村?!?/p>
“離鄉政府還有二十多公里山路,路……路不好走?!?/p>
他特意強調了路不好走,希望能讓曲元明知難而退。
誰知,曲元明聽完,拉開車門。
“那就去石旮旯村。周書記,你來帶路。”
“……”
周大海沒轍了。
他只能苦著臉,鉆了進去。
車隊再次啟動。
周大海沒話找話。
“曲縣長,這個石旮旯村啊,是我們鄉,不,恐怕是咱們全縣最窮的一個村子。全村128戶人家,人均不到三分耕地,而且還都是掛在山坡上的石頭地,種一葫蘆收一瓢,全靠老天爺賞飯吃……”
坐在后排的水利專家張承志,突然開口。
“停車?!?/p>
司機踩了剎車。
張承志推開車門,走到路邊,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土是黃褐色的,干燥、松散。
用手指一捻,就變成了細沙。
他站起身,又走到一處斷崖邊,觀察著裸露的巖層。
車里的人都看著他。
張承志回到車上。
“曲縣長,恕我直言。”
“這里,根本不具備任何發展農業的基本條件?!?/p>
“從地質結構看,這里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土層極薄,保水性極差。雨水下來,瞬間就滲漏到地下的溶洞和暗河里去了,地表根本留不住水。”
“你看這土質。”
他攤開手。
“沙化、石漠化極其嚴重,有機質含量幾乎為零。在這種土壤上,別說種經濟作物,就是種最耐旱的小米、高粱,產量也高不到哪里去?!?/p>
周大海聽得連連點頭。
王振華差點笑出聲。
專業打臉,最為致命!
“張工說的沒錯啊,曲縣長。紅巖鄉的情況就是這樣,自然條件太惡劣了。我們農業局之前也組織過專家下來調研,結論都差不多。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從長計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曲元明身上。
他被將了一軍。
一邊是地方官的哭窮叫苦,一邊是技術專家的科學論斷。
換了任何一個領導,此時該順著臺階下了。
可曲元明只是轉過頭,看著張承志。
“張工,您的意思是,從地表水和淺層土壤來看,這里是絕地,對嗎?”
張承志一愣。
“沒錯。地表水資源枯竭,土壤條件惡劣。這是客觀事實?!?/p>
“好,我明白了?!?/p>
曲元明便不再說話。
這反應,讓所有人都懵了。
明白了?
你就這么明白了?不反駁?不爭論?也不說回去?
這算什么?
王振華說不出的憋悶。
車隊又顛簸了半個多小時,在小山坳前停下。
所謂的村子,就是幾十棟用石頭壘砌的房子。
村口,幾個皮膚黝黑的村干部早已等候多時。
為首的村支書叫趙老蔫,五十多歲。
“周……周書記,曲……曲縣長……”
“歡迎……歡迎領導來我們石旮旯村檢查工作,我們村……”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
曲元明擺了擺手。
“老趙書記,辛苦了。匯報材料就不用念了,村里的情況,我路上已經聽周書記說了一些?!?/p>
“帶我上山?!?/p>
曲元明指著村子旁邊的那座石山。
“上到山頂去。”
“?。俊?/p>
趙老蔫和周大海都愣住了。
上山干嘛?
那山上光禿禿的,連根毛都沒有,除了石頭還是石頭。
“曲縣長,山上風大,路也不好走,全是碎石……”
周大海還想勸。
“帶路?!?/p>
一行人沒辦法,只能跟上。
山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被人踩出來的石頭印子。
陡峭難行,一不小心就會踩滑。
周大海和幾個鄉干部叫苦不迭。
養尊處優慣了,哪里受過這個罪。
爬了將近四十分鐘,眾人登上了山頂。
放眼望去,四周盡是黃褐色山巒,光禿禿,了無生機。
“看到了吧……”
王振華扶著膝蓋。
“神仙來了,也別想在這地方種出金子來?!?/p>
周大海也是一臉的絕望。
然而,曲元明什么都沒說。
過了許久,他才回過身。
從劉曉月遞過來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平板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