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元明松開她的手。
“他想用輿論殺我,那我就在輿論的戰場上,跟他碰一碰?!?/p>
“他不是想讓全網都來審判我嗎?”
“好啊?!?/p>
“那我就把這場審判,鬧得再大一點。”
“大到……連他都控制不住的程度?!?/p>
......
曲元明摁滅了煙頭。
“曉月?!?/p>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縣長?!?/p>
“你現在,以縣政府辦公室的名義,對外發布一條通知?!?/p>
“通知?”劉曉月愣了一下。
“對?!?/p>
“就說,明天上午十點,我,江安縣代縣長曲元明,將在縣政府新聞發布廳,召開一場面向全網直播的新聞發布會?!?/p>
“主題是,回應關于江安縣文體中心項目坍塌事故的一切質疑?!?/p>
電話那頭,是寂靜。
直播?
面向全網?
回應一切質疑?
瘋了!
這簡直是瘋了!
在官場,遇到這種級別的輿情危機,標準操作是什么?
是冷處理!是等調查組的結論!
是動用一切關系刪帖降熱搜!
有誰會傻到自己跳進輿論的絞肉機里,把本就洶涌的民憤燒得更旺?
“縣……縣長……”
“您……您不再考慮一下嗎?市里的調查組已經下來了,我們應該等他們的調查結果……”
“不用等了?!?/p>
曲元明打斷了她。
“就按我說的辦。立刻,馬上。”
……
“什么?!曲元明要開新聞發布會?還是全網直播?”
縣委副書記辦公室里,一個剛剛得到消息的局長滿臉不可思議。
“他這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年輕人,太沖動了!以為自己是誰?能憑一張嘴扭轉乾坤?”
“完了,完了,這下徹底完了。本來市里高建成下來,事情還有轉圜余地,他這么一搞,等于把自己釘死在了恥辱柱上!”
“我早就說過,他太嫩了,坐在這個位置上,德不配位!”
江安縣的權力圈子都炸了鍋。
縣委書記辦公室。
“書記,您就任由曲縣長胡來嗎?”
李如玉的秘書小聲勸道。
“這太冒險了,一旦發布會上說錯一句話,后果不堪設想?!?/p>
李如玉淡淡地說道:“他不是胡來?!?/p>
“可是……”
“你覺得,他是一個沖動的人嗎?”李如玉反問。
秘書語塞。
確實,從沿溪鄉,到代縣長的位置。
曲元明走的每一步,都穩得可怕。
甚至可以說,是步步為營,算無遺策。他怎么會突然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舉動?
“他不是在防守?!?/p>
“他是在進攻?!?/p>
她比任何人都懂曲元明。
當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被動挨打,準備龜縮防守時,他卻選擇了主動開戰。
他要的不是解釋,不是澄清。
他要的是,掀翻這張牌桌。
“相信他?!?/p>
“這是他的戰爭。我們能做的,就是把后方給他守好。”
……
縣政府大樓,只有縣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頭。
曲元明面前,是江安縣文體中心項目從立項到施工的所有檔案。
規劃圖紙,審批文件,會議紀要,招投標記錄,施工合同……
項目是什么時候立項的?前任縣長許安知任上。
是誰主導的規劃?規劃局前局長周海,許安知的親信。
招投標過程是誰監督的?同樣是許安知的老班底。
曲元明將這些名字一個個圈出來。
李如玉說的沒錯,高建成這把刀砍下來,陳斌必死無疑。
但那些躲在幕后,靠著這個項目中飽私囊的人,卻能安然無恙。
坍塌,只是這顆毒瘤爆開的膿瘡。
真正的病灶,在更深的地方。
天色,開始泛起魚肚白。
曲元明停在了一份補充協議上。
這份協議簽訂于項目主體結構封頂之后。
內容是對外墻保溫材料和玻璃幕墻的品牌進行更換。
理由是優化設計,提升品質。
但協議后面附上的材料清單。
被替換掉的,是國內一線品牌,防火等級最高的產品。
而替換上的,是一個雜牌,各項參數都只是勉強達到國家標準線。
兩份材料的價差,至少在三百萬以上!
而這份補充協議的落款處,前縣長,許安知。
前住建局長,王建國。
還有施工方,江安宏業建筑公司的法人代表,陳斌。
曲元明調出宏業建筑公司的工商注冊信息。
法人代表是陳斌沒錯。
但公司的控股股東。
曲元明將這個名字輸入搜索引擎。
幾秒鐘后,一條不起眼的社會新聞跳了出來。
“我市知名企業家XXX,熱心公益,為家鄉教育事業捐款百萬。”
新聞配圖上,那個企業家,正滿臉堆笑地和一個人握手。
而那個人,正是前任縣長許安知的妻弟!
線,連上了!
他們才是這次事故的始作俑者!
曲元明拿起那份補充協議。
這是證據!
明天的新聞發布會,他該說什么了。
他要送給那位遠在省城的李父一份大禮。
……
上午九點。
距離新聞發布會還有一個小時。
一輛黑色的奧迪A6,低調地停在了市委招待所門口。
這里是市調查組的臨時駐地。
曲元明推開車門,一人走了進去。
他沒有帶秘書,也沒有通知任何人。
調查組組長高建成的辦公室里。
高建成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聽到敲門聲,頭也沒抬。
“進?!?/p>
曲元明推門而入。
“高組長?!?/p>
高建成這才抬起頭。
“曲元明同志?!?/p>
“你知道你現在是什么身份嗎?作為事故的主要責任人,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你不應該來見我。”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確,避嫌。
“我知道。”
曲元明迎著他的目光。
“我今天來,不是來為自己辯解,也不是來打探消息?!?/p>
“我是來提供線索的。”
“線索?”
高建成靠回椅背。
有意思。
嫌疑人主動給調查組長提供線索?
“高組長,我知道,您的任務是查清坍塌事故的真相。”
“但我認為,僅僅盯著坍塌本身,是查不到真相的?!?/p>
“因為問題,不是出在施工環節,而是出在……源頭?!?/p>
高建成看著曲元明。
曲元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A4紙。
“這是江安宏業建筑公司的股權結構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