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宇臉色陰沉了下來。
他目光掃過曲元明、張遠正和楚云帆。
這三個人,一個談程序,一個講質量,一個哭窮。
要說這是巧合,他自己都不信!
好啊。
真好。
看來,他這個新來的博士縣長,被人當成只會紙上談兵的書呆子了。
周明宇將筆記本還給楚云帆。
“困難嘛,就是用來克服的!沒錢,我們就去找錢!元明同志,遠正同志,云帆同志,你們今天提的這些問題都很好,很實際,這說明你們是真心在為這個項目考慮。”
“這樣,今天下午,我們馬上召開一個專題會,就這幾個問題,一個一個地研究,一個一個地解決!我相信,辦法總比困難多!”
他環視眾人。
“散會!”
說完,他轉身就走。
“曲縣長,這……這怎么搞?”
楚云帆壓低聲音。
“這位周縣長,看著文質彬彬,火氣可不小啊!下午就開專題會,一個一個解決?他以為錢是地里長出來的?隨便刨刨就有了?”
張遠正也湊了過來。
“曲縣長,他這明顯是急了。我提質量問題,他就給我扣個對人民負責的大帽子,這誰頂得住?下午開會,他要是強行拍板,我們住建局是簽字還是不簽字?簽了,將來出了事,我張遠正就是千古罪人!不簽,那就是公然對抗縣長,我們……”
曲元明語氣平靜。
“急什么?他急,我們不能急。”
“老張,你說得對,質量是天。云帆,你也說得沒錯,沒錢就是沒錢,財政的家底就這么厚。”
“所以,倉促重建文體中心,絕不可行!尤其是在原址重建!”
“那是對全縣人民最大的不負責任!”
楚云帆松了口氣。
“我就知道您跟我們想的一樣!可是……周縣長他明顯聽不進去啊!他可是博士,省里下來的高材生,心高氣傲,覺得咱們這些基層干部就是思想保守,畏難不前。”
“沒錯。”
張遠正附和。
“他今天這架勢,就是要把重建項目當成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誰敢攔著,誰就是他的絆腳石。我們今天算是把他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了。”
曲元明淡淡說道。
“在江安縣,想干點實事,哪有不得罪人的?問題是,我們得搞清楚,這位周縣長,他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什么意思?”
楚云帆和張遠正異口同聲。
“我的意思是,我們要摸清他的底。看他這么急功近利,究竟是真的被下面的人蒙蔽了雙眼,以為重建只是個錢和時間的問題;還是說,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就是想拿這個項目當成自己的政績墊腳石,不管底下埋著多少雷,先建起來再說。”
“那……那我們怎么摸他的底?”
張遠正問道。
“在會議室里吵,是吵不出結果的。”
曲元明目光一凝。
“他既然覺得我們是紙上談兵,那我們就帶他去看看現實。”
“現實?去文體中心廢墟?”
楚云帆猜測道。
“廢墟要看,但不是重點。”
曲元明搖了搖頭。
“倒塌事故發生后,媒體的聚光燈都打在那些遇難者和受傷群眾身上,縣里也給了撫恤和補償。這些是擺在明面上的傷害,周明宇肯定看得到,甚至可能覺得事情已經處理完了。”
“我要帶他去看的,是那些被刻意遺忘、被掩蓋在塵埃之下的傷害。”
“你是說……”
張遠正臉色一變。
“沒錯。”
曲元明看向他。
“老張,你應該有印象。在文體中心項目最初的勘探階段,是不是出過一次不大不小的事故?有幾個基層的勘探隊員,因為違規操作和設備老化,從鉆井平臺上摔了下來?”
張遠正點了點頭。
“有這回事!當時還是前任王建國局長壓下來的。說是那幾個工人自己不小心,給了點錢就打發了。其中一個叫……叫什么來著……好像姓趙,趙鐵柱?傷得最重,下半輩子估計都得在輪椅上過了。這事兒后來就沒聲音了,卷宗都被鎖起來了,要不是您提,我都快忘了。”
“趙鐵柱……”
曲元明默念著這個名字。
“他不是違規操作,他是被逼著連軸轉,在設備明顯有故障的情況下強行作業。當時負責項目的是許安知的人,為了趕工期,根本不把人命當回事。”
“還有這種事?這……這不是草菅人命嗎!”
“所以,這就是最好的試金石。”
“下午開會前,我就去找周縣長,跟他說,在研究如何建之前,我們應該先去看看這個項目曾經造成的傷。我不會帶他去那些得到補償、人盡皆知的家屬那里,那是在作秀。”
“我就帶他去見趙鐵柱。一個在項目最開始就因事故致殘,卻被徹底遺忘、被當成垃圾一樣掃進角落的普通工人。”
“周明宇對這件事的態度,對趙鐵柱這個人的態度,將直接反映出他作為一縣之長,心里到底還有沒有裝著人民這兩個字,到底還有沒有最基本的良知和擔當。”
“如果他還存有公心,看到趙鐵柱的慘狀,他會震驚,會憤怒,會去追問真相。那么,他就是我們可以爭取的對象。我會向他和盤托出文體中心項目背后所有的隱患,包括復雜的地質問題、前任留下的利益糾葛,以及為什么在原址重建是極其危險的。我相信,一個有良知的領導,不會拿人民的生命安全去賭自己的政治前途。”
“那如果……”
楚云帆遲疑地問。
“如果他無動于衷,甚至覺得我們是拿這些陳年舊事來要挾他、阻礙他工作呢?”
曲元明笑了。
“那我們就徹底清楚了他的成色。對付一個沒有底線的政客,就不能再講什么道理和程序了。”
“我們……就得用我們的方式,讓他這個項目,干不成!”
......
常務會召開前半小時,曲元明敲響了周明宇辦公室的門。
“請進。”
推門而入。
“周縣長。”
周明宇轉過身。
“元明同志,坐。有什么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