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一輛半舊的國產(chǎn)SUV駛出了縣城。
“曲縣長。”
劉曉月小聲問。
“咱們等下……真的就這么直接進(jìn)去？萬一被村干部認(rèn)出來怎么辦？”
曲元明笑笑。
“你現(xiàn)在不能叫我曲縣長，我叫王明，是個跑建材的小老板。你呢，是我表妹，剛畢業(yè)，跟著我出來見見世面。”
“啊？王明？”
劉曉月沒忍住笑了出來。
“這名字……也太普通了吧。”
“普通才好。”
“我們這次去，不是去視察，是去聽、去看。身份越普通，聽到的、看到的才越真實。”
劉曉月點了點頭。
......
西山村，遙遙在望。
還未進(jìn)村，鑼鼓聲的聲音傳了過來。
劉曉月把車停在村口樹下。
兩人下車，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村委會大院門口。
兩條紅色橫幅從二樓一直垂到地面。
上面寫著。
“熱烈歡迎華海集團(tuán)蒞臨我村指導(dǎo)工作！”
“攜手華海共創(chuàng)未來，打造西山經(jīng)濟(jì)新高地！”
院子搭著一個簡易的臺子。
幾個穿著印有華海集團(tuán)字樣藍(lán)色馬甲的年輕人，宣講著。
“……鄉(xiāng)親們！我們?nèi)A海集團(tuán)這次來，就是給大家送福利、送財運來的！PX項目，大家可能沒聽過，我跟你們說，這是國家重點扶持的高新產(chǎn)業(yè)！沒有污染，絕對沒有！誰說有污染，誰就是眼紅我們西山村發(fā)展，不想讓大家過上好日子！”
“項目一旦落地，每家每戶的拆遷款，保底這個數(shù)！”
“五十萬！這還只是起步價！家里房子大的，人口多的，還能往上加！”
臺下的人群炸開了鍋。
“五十萬？真的假的？”
“乖乖，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不僅有拆遷款！”
臺上的胖子聲音更大了。
“我們還承諾，優(yōu)先安排本村的鄉(xiāng)親們進(jìn)廠上班！一人一個崗位，月月拿工資，年底有分紅！以后你們就不是農(nóng)民了，是工廠的工人！是城里人！”
臺下，村支書和村長帶頭喊著。
“感謝華海集團(tuán)！感謝政府給我們找來的好項目！”
劉曉月湊到曲元明耳邊。
“他們……他們怎么能這樣？這不是明擺著在騙人嗎？”
“我們分頭走走，找人聊聊。”
曲元明走向一個剛領(lǐng)了一桶油的老大爺。
“大爺，真熱鬧啊。這是發(fā)什么好東西呢？”
曲元明遞上一根煙。
老大爺接過了煙，夾在耳朵上。
“城里來的大老板，給我們送溫暖哩！還要建個大工廠，以后我們都有錢了！”
“建工廠好啊。”
曲元明順著他的話說。
“建化工廠嗎？我聽人說，這種化工廠，對地不好，對水也不好。”
老大爺?shù)男θ萁┝艘幌隆?/p>
“瞎說！臺上的干部都說了，沒污染！國家支持的！再說了，就算有那么一點點，給了這么多錢，還怕啥？地里刨食，一年到頭才掙幾個？現(xiàn)在一下子給五十萬，我孫子娶媳婦的錢都有了！”
說完，抱緊油桶走了。
曲元明搖搖頭。
這不是愚昧，這是貧窮太久之后，真實的人性選擇。
他又看到墻角蹲著一個中年漢子。
曲元明走了過去，遞過一支煙。
“大哥，抽一根？看你好像有心事，怎么不去領(lǐng)點米面？”
中年漢子抬起頭：“你是干啥的？”
“跑業(yè)務(wù)的，路過，看這里熱鬧就過來瞧瞧。”
曲元明坦然回答。
漢子接過煙，點上。
“那點米面油，就把人打發(fā)了？就把祖宗留下的地給賣了？”
曲元明知道找對人了。
“大哥，你覺得這事兒不對？”
“我爹，我爺爺，都埋在那片西山坡上。”
漢子指了指遠(yuǎn)處的山巒。
“他們說，那地方風(fēng)水好。現(xiàn)在，要在我們祖墳上蓋廠子……這錢，我拿著心里發(fā)慌。”
“那你怎么不去跟他們說？”
漢子苦笑了一下。
“說？怎么說？村支書是我堂哥，他第一個帶頭同意的。我去說，不就是跟他作對？不就是跟全村人作對？你沒看見嗎，誰不樂意，誰就是全村的仇人，是擋了大家的財路！”
正說著，一個聲音插了進(jìn)來。
“王老三！你個死腦筋在這胡咧咧什么呢！是不是不想好了？”
村支書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全村就你一個人在這唱反調(diào)！人家華海集團(tuán)的老總說了，誰家第一個簽協(xié)議，再多獎勵五萬！你不要，有的是人要！別到時候一分錢拿不到，房子也給你推了，我看你哭都沒地方哭！”
被叫做王老三的漢子低下了頭，一言不發(fā)地走了。
村支書這才轉(zhuǎn)向曲元明。
“你是哪個？在這里煽風(fēng)點火？”
“書記誤會了。”
曲元明站起身。
“我就是個過路的，看大哥愁眉苦臉，跟他拉拉家常。沒別的意思。”
村支書哼了一聲。
“趕緊走趕緊走，別在這礙事！”
曲元明笑了笑，與劉曉月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默契地向村口走去。
“怎么樣？”曲元明問。
“他們……他們好像被洗腦了，又好像很害怕。”
劉曉月心有余悸。
“根本沒法正常交流。要么就是滿口錢錢錢，要么就是躲著我們。”
“這不是洗腦，是勢。”
曲元明的聲音很冷。
“華海集團(tuán)用錢，村干部用權(quán)，聯(lián)合起來造了一個大勢。在這個勢面前，個人的疑慮、擔(dān)憂、良心，都變得不堪一擊。”
送走劉曉月后，他掏出手機(jī)。
“元明？”
“是我，李書記。”
曲元明的聲音壓得很低。
“有件緊急的事，我想當(dāng)面向您和周縣長匯報一下。”
“你在哪里？”李如玉沒有廢話。
“我在宿舍樓下。”
“好。你直接去縣委后的小會議室，我讓小陳去開門。我通知明宇縣長。”
“明白。”
掛斷電話，曲元明發(fā)動汽車。
......
縣委后院的小會議室。
曲元明走了進(jìn)去。
大約十分鐘后，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李如玉和周明宇走了進(jìn)來。
“這么晚把兩位領(lǐng)導(dǎo)叫過來，情況確實緊急。”曲元明站起身。
“坐下說。”
李如玉走到主位坐下。
“明宇縣長，你也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