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海集團
鄉里?
管他是誰。
反正說來說去,就那幾句話。
要么給錢,讓他簽字。
要么威脅,讓他滾蛋。
他王老三要是怕這個,早就簽了。
他爹,他爺爺,祖祖輩輩都埋在這片地里。
化工廠一來,挖出來的土都是毒的,子孫后代連個上墳的地方都沒有。
這字,他死也不能簽。
曲元明見他一言不發,也不著急。
他走到那面倒塌的院墻邊。
挽起袖子,抱起一塊幾十斤重的石頭。
他把石頭壘在豁口上,回頭看了王老三一眼。
那意思很明顯:一起干。
他……在干什么?
王老三愣住了。
這是什么新的招數???
先禮后兵?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老哥,搭把手唄。我一個人,天黑了也弄不完。”
王老三走過去,也彎腰抱起了一塊石頭。
一個小時后,墻上的豁口被堵上了大半。
曲元明一屁股坐在地上。
從口袋里摸出香煙,抖出一根遞給王老三。
王老三接了過去。
曲元明給他點上火,自己也點了一根。
“老哥,我來找你,不是為了你家這地。”
王老三夾著煙的手指一顫。
不是為了這地?
那他媽的是為了什么?
曲元明笑了笑。
“也算為了這地吧。”
“但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來逼你簽字賣地的。”
王老三冷哼一聲。
“有話就直說,別跟我繞彎子。我王老三爛命一條,什么陣仗沒見過?想從我這兒占便宜,沒門!”
曲元明站起身。
“我不是華海集團的人,也不是鄉里派來當說客的。”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曲元明,江安縣副縣長。”
什么?
副……副縣長?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你說啥?”
“副縣長?你他娘的哄鬼呢!副縣長跑來給我這泥腿子壘墻?”
“你要是副縣長,那我就是玉皇大帝!”
曲元明理解王老三的反應。
換做是他,他也不信。
“王老三,男,四十七歲。西山村土生土長,當過兵,在部隊里是神槍手。退伍后回家務農,是遠近聞名的種菜好手。”
“你爹叫王大栓,你爺叫王滿倉,祖墳就在村東頭那片坡上。你老婆三年前得病沒了,兒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不來一次。對不對?”
王老三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同意化工廠這個項目。”
曲元明一字一句。
“我不同意,它建在你們村的土地上。”
王老三懵了。
“我知道你不信。”
曲元明嘆了口氣。
“也難怪你不信。”
他指了指那片地。
“化工廠一旦建起來,挖出來的土是毒的,排出來的水是毒的,天上下下來的雨都可能是酸的。你這地,別說種菜了,種草都活不了。你祖祖輩輩埋在這兒,以后清明節上墳,是不是都得戴著防毒面具?”
“你們當官的,不就是圖那點稅收,圖那點政績嗎?我們的死活,你們什么時候管過!”
王老三的情緒爆發了。
“可那不是你們政府同意的嗎?紅頭文件都快下來了!村支書說了,縣長都拍了板,誰攔著誰就是江安縣的罪人!”
“狗屁的紅頭文件!”
曲元明打斷了他的話。
“我告訴你,到今天為止,縣委常委會上,從來沒有正式討論通過這個項目的選址問題!縣政府的正式批文,一個字都還沒下!”
“現在外面鬧得歡,都是華海集團自己找的人,聯合了縣里鄉里一些被他們喂飽了的干部,在底下提前吹風,制造輿論,想把這事做成既定事實!懂嗎?這就叫先斬后奏!”
王老三被震住了。
“官商勾結,利益輸送。有人想繞過縣委、繞過我這個分管農業和環保的副縣長,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飯。到時候,就算污染再大,隱患再多,項目已經開工,幾千萬上億的投資砸下去了,誰還敢叫停?誰叫停,誰就是阻礙江安縣經濟發展的罪人!”
原來……是這樣?
王老三呆呆地看著曲元明。
曲元明緩和了語氣。
“老哥,你想想,如果真是縣里光明正大定下來的事,需要用砸你家院墻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嗎?”
“如果真是鐵板釘釘的事,村支書需要天天來威逼利誘,而不是直接讓警察把你銬走嗎?”
是啊……
為什么?
他之前只覺得是那些人霸道,無法無天。
現在想來,這恰恰是他們心虛的表現!
因為程序不正義,所以手段才這么卑劣!
“那你……你一個副縣長,怎么……”
王老三還是不解。
“你怎么斗得過他們?”
“老哥,我今天來找你,一是讓你看清形勢,別自己一個人悶頭硬抗。”
曲元明開口。
“二是,想請你幫我個忙。”
“我?”
王老三指了指自己。
“我一個種地的,爛泥扶不上墻的犟驢,能幫你一個副縣長什么忙?”
“你比我管用。”
曲元明說得異常認真。
“我這個副縣長,一舉一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今天來你這兒,已經是冒了風險。”
“我不能天天來,也不能公開站出來替你說話,那會打草驚蛇,讓我那幫對手立刻警覺起來。”
“但你不一樣。”
曲元明看著王老三。
“你就是西山村的人,是這件事的中心。他們所有的動作,最終都會落到你身上。你是最好的靶子,也是最好的觀察哨。”
王老三沉默了。
“我需要一雙眼睛,一雙耳朵,替我盯著村里。”
“老哥,這場仗,不是你一個人的。但前線陣地,只有你能守。”
“他們想把這地變成毒地,我們就得守住這片凈土。這不光是為了你的祖墳,也是為了江安縣幾十萬人的菜籃子,為了子孫后代還能有口干凈飯吃。”
這番話,讓王老三心頭一熱。
曲元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
在上面寫下了一串數字。
“這是我的私人手機號。”
王老三接過那張小小的紙條。
“有任何情況,就打這個電話。如果我沒接,說明我正在開會或者身邊有人不方便。你就掛掉,然后給我發一條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