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元明一字一頓。
“我要你找的,不是那些官方的、模棱兩可的宣傳稿。我要的是,最權(quán)威的化工期刊或者學(xué)術(shù)論文里提到的,關(guān)于PX項目在生產(chǎn)過程中,哪怕是在實現(xiàn)理論上的零泄漏情況下,其產(chǎn)生的廢氣、廢水、固體廢棄物,處理起來有多困難,處理不當(dāng)又會造成怎樣不可逆轉(zhuǎn)的環(huán)境污染和健康危害。”
劉曉月聽得云里霧里。
PX項目?
那不是華海集團要建的那個……?
“重點!”
曲元明加重了語氣。
“把那些最關(guān)鍵、最觸目驚心的段落,用最簡單直白的話總結(jié)出來。比如,那些廢氣里含有的致癌物名稱,那些廢水排入河流后,會讓魚蝦絕跡、十年寸草不生的后果。我要讓一個只念過小學(xué)的人,都能看得懂,看得怕!”
“明白了!”
劉曉月點頭。
“等等。”
曲元明叫住她。
“找到資料后,打印出來。先打……三百份。”
“三百份?!”劉曉月驚呼出聲。
這得是多大的會議才用得了這么多材料?
“對,三百份。去吧,速度要快。”
劉曉月不敢再多問。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周明宇辦公室的電話。
“明宇縣長,是我,曲元明。”
“元明,什么事?”
“魚上鉤了,而且是一大群。”
“華海集團煽動了西山村的村民,大概幾百人,正在來縣政府的路上。目標(biāo)很明確,就是你我。”
“他們……想做什么?”
“還能做什么?無非是施壓,把叫停項目這口黑鍋,死死扣在我們頭上。如果我們頂不住壓力,他們就贏了。如果我們強硬彈壓,就中了他們的圈套,官逼民反的帽子一戴,我們更被動。”
周明宇問道。
“那你打算怎么辦?要不要讓公安的同志先做好準(zhǔn)備?”
“公安肯定要動,但不是為了彈壓。”
曲元明看著窗外。
“我已經(jīng)讓王老三混在里面了,情況隨時能掌握。我的想法是,不要堵,要疏。”
“怎么疏?”
“釜底抽薪。”
“他們不是為了錢嗎?我就讓他們看看,為了這點錢,他們要付出什么樣的代價。明宇縣長,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只需要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穩(wěn)住。無論外面鬧成什么樣,你都不要出面。你是縣長,是江安縣的定海神針,你一動,事情的性質(zhì)就變了。”
曲元明說道。
“我這個副縣長,就是給你擋在前面的第一道防線。”
周明宇聽懂了曲元明的潛臺詞。
這是要他曲元明一個人,去面對幾百個憤怒的村民。
贏了,功勞是集體的。
輸了,責(zé)任他一肩扛下。
“元明,這太危險了。”
周明宇有些不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曲元明笑了笑。
“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
掛斷電話,曲元明又撥通了李如玉的手機。
鈴聲只響了一下,就被接起。
“元明?”
“是我。”
“王海波出招了。”
他將情況復(fù)述了一遍。
“你的計劃是什么?”李如玉直接問核心。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李如玉沉默了。
“你有多大把握?”
“五成。”曲元明說的是實話,“但如果不這么做,我們一成把握都沒有。”
李如玉的心揪了一下。
五成,這在官場上,幾乎等同于賭博。
“好。”
“我給你兜底。”
“明白。”
“還有,”李如玉聲音放柔了一些,“注意安全。”
“嗯。”
......
下午兩點。
縣府大院門口。
“姓周的!姓曲的!滾出來!”
“還我們血汗錢!”
“憑什么斷我們西山村的活路!”
人群將縣政府門口圍得水泄不通。
帶頭的劉富貴站在一輛農(nóng)用三輪車上。
門口的幾名保安手拉手組成人墻。
劉曉月手心全是汗。
“曲……曲縣長,他們來了……好多人。”
曲元明從劉曉月手中接過那摞資料。
“你待在辦公室,鎖好門,不要出來。”
說完,他獨自一人朝著樓下走去。
所有人都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敢一個人走出來。
“他就是那個姓曲的!”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怨氣,都有了宣泄口。
“就是他!斷我們財路的狗官!”
“打死他!”
劉富貴用喇叭指著曲元明。
“曲元明!你總算敢出來了!今天你要是不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們踏平你這縣政府!”
曲元明沒有理會他,他拍了拍為首那個保安隊長。
“辛苦了,讓開吧。”
保安隊長愣住了。
“曲縣長,這……這太危險了!”
“沒事。”
曲元明淡淡一笑。
“他們是我的鄉(xiāng)親,不是我的敵人。”
說完,他推開保安,手無寸鐵,懷里只抱著一摞白紙。
“鄉(xiāng)親們。”
“我知道大家心里苦,大老遠(yuǎn)跑來,頂著這么大的太陽,不容易。”
“誰家里沒個老小?誰不想多掙點錢讓日子好過點?你們的心情,我懂。”
一些原本準(zhǔn)備往前沖的人,腳步慢了下來。
站在三輪車上的劉富貴傻眼了。
怎么他一上來就認(rèn)慫了?
還跟大伙兒套近乎?
“別聽他的鬼話!”
劉富貴急了。
“他這是糖衣炮彈!想把我們糊弄走!不給錢,今天誰也別想走!”
曲元明依舊沒理他。
“鄉(xiāng)親們,我知道你們是為什么來的。你們聽說,縣里要停掉西山村的PX項目,斷了大家的財路,是不是?”
“是!”
“憑什么!”
“那我今天就告訴大家,憑什么。”
曲元明揚了揚手中的資料。
“你們知道PX是什么嗎?可能有人聽過,叫對二甲苯。聽著像個挺高級的東西,對吧?能掙大錢的東西。”
“那我告訴你們,這東西在生產(chǎn)過程中,會產(chǎn)生三種垃圾。”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種,是廢氣。”
“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只要工廠有一丁點兒密封不好,漏出來,吸到我們肺里,輕則頭暈咳嗽,重則……會得那些治不好的病。尤其是家里的娃,身體弱,最受不了這個。”
“第二種,是廢水。”
曲元明翻開一頁資料。
那上面是一張彩色的照片,一條河流上,漂滿了翻著白肚的死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