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曲元明卻沒有說話。
“市長，難道……這家多來工程也有問題？”
孟凡問。
曲元明睜開眼睛。
“孟凡，你覺得，周學兵是個蠢貨嗎？”
孟搖了搖頭。
“他當然不是。能坐到那個位置上，心思比誰都縝密。”
“那他為什么要在一個我們輕易就能戳穿的騙局旁邊，放上一個看起來完美無缺的選項呢？”“這是……連環計！”
“沒錯。”
曲元明冷笑。
“紅云是第一層陷阱，一個非常明顯的、逼著我們去發現的陷阱。當我們自以為聰明，識破了這個陷阱之后，自然而然就會把目光投向那個唯一正確的答案，多來。”
“可多來明明是一家好公司啊！”
孟凡還是有些不解。
“好公司，就一定能勝任災后重建這么大的項目嗎？”
曲元明反問。
“多來工程的優點是扎實、可靠。但它的缺點也同樣明顯，規模小，資金實力有限，缺乏承建大型綜合項目的經驗。災后重建，涉及的不僅僅是蓋幾棟房子，還有道路、橋梁、管網……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工程。”
“如果我們選擇了多來，周學兵他們會怎么做？他們會暫時偃旗息鼓，甚至會在前期給予我們一些支持。但是，他們會用放大鏡盯著多來，等著它犯錯。只要項目進度稍微慢了一點，或者在某個環節出了點小紕漏，他們就會立刻跳出來，大做文章。”
“你說，這頂帽子扣下來，我們扛得住嗎？”
孟凡聽得脊背發涼。
“那……那我們該怎么辦？”
“這兩家都不能選，名單上其他的也都是爛攤子……”
曲元明的目光落在了孟凡的臉上。
“誰說，我們一定要在他給的名單里選？”
“他給我們劃了一個圈，是想看我們在圈里困獸猶斗。但他們忘了，我最擅長的，就是把棋盤整個掀翻。”
......
午后。
會議室。
市長周學兵坐在主位。
“好了，其他事先放一放。元明同志，上午讓你去摸底災后重建項目的事，怎么樣了？跟大家通個氣吧。”
曲元明合上手中的筆記本。
“市長，各位同事。今天上午，我和秘書孟凡實地走訪了名單上的兩家重點企業，紅云建設和多來工程。現在我把基本情況向各位匯報一下。”
“先說紅云建設。”
“這家公司，問題很大。”
“我查看了他們的在建工地，現場管理混亂，鋼筋裸露，銹跡斑斑，部分承重柱的混凝土標號存疑。更嚴重的是，我和工人們聊了聊，普遍反映工資拖欠嚴重，安全措施形同虛設。”
曲元明頓了頓。
“用一位老師傅的原話說，在這兒干活，是拿命換錢，錢還拿不到手。這樣的企業，如果把災后重建這么重要的民生工程交給它，后果不堪設想。這是對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極度不負責任。”
“嗯，繼續說。”
周學兵放下茶杯。
“另一家，多來工程，情況則完全相反。”
曲元明的語氣一轉。
“多來的工地，管理非常規范，從材料堆放到施工日志，都無可挑剔。他們的工程質量，我相信在座各位都有所耳聞，扎實、可靠。”
“我和他們的工人也聊了，工資發放準時，伙食標準很高，安全意識更是被放在了第一位。現場負責人李兵是個很踏實的年輕人。可以說，多來是一家有良心、有責任感的本土企業。”
就在眾人以為曲元明會順理成章推薦多來工程時。
“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
“多來工程同樣存在一個致命的問題。”
“這家公司，太小了。”
“他們的全部在冊工程師和技術人員加起來不到五十人，同時承建三個以上的項目就已經達到了運力極限。而我們的災后重建，是一個涉及數萬戶居民、包含住宅、學校、醫院、道路、橋梁、地下管網的龐大系統工程。這個體量，是多來工程現有規模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
“讓他們來承接，不是信任，是捧殺。一旦項目某個環節因為經驗不足或資金鏈斷裂而停滯，整個重建工作都將陷入癱瘓。這個責任，我們誰也擔不起。”
周學兵的嘴角，勾起了弧度。
他等的就是這個結果。
他將了曲元明一軍，而且是一步絕殺。
“元明同志的調研很深入，分析也很客觀嘛。”
“各位都聽到了，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大家也都議一議吧，這件事該怎么辦？”
副市長王睿第一個接話。
“市長，曲市長，我覺得問題既然擺出來了，我們就要想辦法解決。紅云建設，肯定要一票否決，這種企業就該上黑名單！至于多來……雖然規模小，但底子是好的。我們政府部門是不是可以給予一些扶持？比如，協調銀行提供專項低息貸款，從其他單位抽調一些技術專家進行指導？特殊時期，要用特殊辦法嘛。”
副市長劉潔也開了口。
“王市長說得有道理。災后重建工作，拖不得。老百姓都在看著我們。或許可以考慮將項目拆分，把多來能承接的住宅部分先給他們做起來，其他的再想辦法？先讓工作動起來，總比干等著強。”
周學兵滿意地看著這一切。
曲元明安靜地聽著。
直到所有人都發表完意見，他才開口。
“市長，各位副市長。”
“大家的意見，我都聽明白了。無論是扶持多來，還是拆分項目，都是在現有框架下尋求解決問題的辦法。這些思路，都很有建設性。”
“但我認為，這些辦法，都治標不治本。”
“災后重建，是江州未來幾年工作的重中之重，它關系到數十萬百姓的福祉，關系到我們政府的公信力。這不僅僅是一個工程項目，更是一項政治任務。”
“既然如此，我們為什么要在一個爛蘋果和一個發育不良的蘋果之間做選擇？”
“誰說，我們一定要在他給的名單里選？”
“我的建議是。”
曲元明身體坐得更直了。
“廢除這份候選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