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有命脈，繼續查下去，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至于干部……
李如玉有直覺。
散沙維權民眾團結起來打市政府，必然有熟悉江州政商環境的本地人。
什么樣的人最恨體制，又最懂體制的弱點？
答案不言而喻。
……
市委組織部。
康年部長出現在了市委大樓地下二層的檔案室。
檔案室管理員周長明，親自陪著康年。
“康部長，您要的這些，都是近三年來所有處級干部的年度考核、民主評議，還有晉升調動記錄。”
“辛苦了，老周。”
康年點了點頭。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檔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康年的眉頭越皺越緊。
名單上的人很多。
有怨氣的，不在少數。
康年的手指停在了一份調動令上。
“嗯？”
那是一份關于市規劃局總工程師辦公室副主任，馮少峰的調動文件。
“這個馮少峰……”
“我有點印象。業務能力很強，在江州灣新區的初期規劃里，立過功。我記得，去年規劃局副局長的位置空出來，他是熱門人選。”
周長明湊了過來。
“對。當時報上來的名單里，他排第一。無論是資歷、能力，還是群眾基礎，都夠了。但最后，不知道為什么，被拿下了。”
“吳剛局長當時上報的理由是……說他性格過于剛直，不善于團結同志，在一些重大項目上有個人主義傾向。”
周長明補充道。
“不善于團結同志？”
康年冷笑一聲。
康年從檔案袋里抽出馮少峰的履歷。
45歲，正當打的年紀。
重點大學建筑系畢業。
從基層技術員一步步干到總工辦副主任。
“把吳剛的檔案拿給我看看。”
康年沉聲說。
周長明從柜子里抽出一份檔案。
康年兩相對照。
吳剛，現任規劃局局長。
而去年接替馮少峰，成為規劃局副局長的那個人……
名叫，張濤。
履歷平平，沒有任何亮眼的成績。
但他有一個特點。
張濤的妻子。
和吳剛的妻子，是表姐妹。
馮少峰，有足夠的動機。
他恨的，可能不只是頂掉他的張濤，不只是打壓他的吳剛。
他恨的，是整個讓他蒙受不公的系統。
“老周。”
“你幫我查一下，馮少峰調去人防辦之后，日常都在做什么。還有，他最近，跟什么人來往比較密切。”
周長明點頭。
“明白。”
……
第二天，上午。
李如玉接到了那個加密電話的回電。
“大小姐，有進展了。”
“說。”
“那家開曼群島的信托基金，我們通過技術手段，繞過了它的防火墻，追蹤到了一部分它的資金流向。它在國內控股的公司，遠不止江州這幾家地產公司。”
“在省城，它投資了一家生物醫藥公司。在東部沿海，它控股了一家港口物流企業。甚至在京城，都有一家文化傳媒公司，背后有它的影子。”
“這是一個資本帝國。”
李如玉靜靜聽著。
這些，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江州呢？除了那幾個開發商，還有沒有別的？”
“有。”
“我們發現，有一筆總額高達兩億的資金，在半年前，通過十幾家空殼公司層層轉賬，最終流入了江州一家……農業發展有限公司。”
“農業公司？”
李如玉的眉頭挑了起來。
“公司名叫什么？”
“綠源生態農業發展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叫王虎。”
“我們查了這個王虎，身份很普通，江州本地人，以前就是個種菜的農民。這家公司也是去年才注冊的，注冊資本只有五十萬。但就在半年前，突然涌入了兩個億的資金。”
“查過這筆錢的用途嗎？”
“查了。”
對面回答。
“賬面上看，大部分錢都用來……租地了。”
“租地？”
“對。他們在江州郊區，以高于市場價三倍的價格，瘋狂租賃土地。尤其是南山村、王家墩、李家灣這三個村子周邊的農田，幾乎都被他們租下來了。”
李如玉坐直了身體。
南山村、王家墩、李家灣！
又是這三個地方！
一切都串起來了。
這不是巧合。
“租來的地，他們用來做什么？”
李如玉追問。
“什么都沒做。”
“地就那么荒著。我們派人去看過，長滿了雜草。”
她明白了。
她全明白了！
對方利用資本優勢，高價租下這三個村子周邊的土地。
哄抬地價和村民的預期。
再控制的開發商，拿下這三個村子的拆遷項目。
當拆遷開始時，他們故意制造矛盾，拖延補償款。
或者在合同上做手腳，激化村民和政府的對立。
李如玉低估了對手的陰險和狠辣。
“繼續查。”
“把這個王虎給我盯死了。我要知道他每天見了什么人，打了什么電話，甚至吃了什么飯！”
“還有，那家綠源公司，我要它所有的員工名單和背景資料。”
“挖地三尺，也要把藏在王虎背后的人，給我挖出來！”
......
當晚，市委大樓。
李如玉坐在沙發上。
“綠源生態農業發展有限公司。法人，王虎。”
“半年前，一家注冊在開曼群島的信托基金，通過十幾家空殼公司，向這家注冊資本只有五十萬的農業公司，注入了兩個億。”
李如玉打印出來的地圖在茶幾上鋪開。
“南山村、王家墩、李家灣。”
“這兩個億，大部分都用來租地。以市場價三倍的價格，瘋狂吃進這三個村子周邊的所有農田。然后，就讓它們荒著，長滿了草。”
“他們一邊用資本抬高地價，吊起村民的胃口，制造一種能一夜暴富的假象；另一邊，又通過控股的開發商拿下項目，然后在補償環節故意拖延、設卡，甚至在合同里埋雷。”
“一推一拉，一冷一熱。村民的期望被無限拔高，現實卻給了一記響亮的耳光。怨氣、憤怒，自然就全部宣泄到了政府頭上。”
李如玉的聲音里透出寒意。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輿論戰和心理戰。他們要的，不只是拖慢江州的城市發展進程，他們要的，是徹底點燃干群矛盾這顆炸彈，讓整個江州都陷入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