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鈞立在流螢之中,紅衣似火,映著漫天瑩光。
他望著柳聞鶯怔怔出神的模樣,唇角揚起,輕聲問著。
而柳聞鶯所有的思緒與言語,都在頃刻間被奪走了。
好半晌她才從那樣的震撼里緩過神,點了點頭,目光仍舊黏在流動的螢火星海。
“你怎么知道這兒的?”
“前幾年秋獵便偶然發現的,那時已是深秋,螢火稀疏,零零散散,不成氣候,今年陛下提前秋獵,我便想著來看看,沒想到……”
他手臂一展,像要擁抱整片天地似的。
“比前幾次加起來都多!”
今晚他尋著舊路而來,見到驚艷景色時,第一反應就是想讓她也來看看。
想將世間難得的美景,分予她一人。
所以才有了裝神弄鬼,引她出帳,撒銀子設陷阱的行徑。
柳聞鶯唇角彎了彎。
偏此時,一點螢火蟲晃晃悠悠朝她飄來。
柳聞鶯抬起手,那小小的光點繞著她的指尖飛了兩圈。
然后竟真的停在她屈起的食指指節上。
幽綠的光芒明滅,像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
第一次這樣近地觀察,它的翅膀透明如絹,腹尾的光亮溫潤柔和。
“螢火蟲的壽命極短,不過七日就會死去,它很喜歡你?!?/p>
“七日……那么短?!甭犃T,柳聞鶯怔忪。
“所以它們才拼命發光?!?/p>
裴曜鈞聲音輕下去,“要在熄滅之前,讓該看見的人看見。”
食指的螢火蟲倏然飛走,柳聞鶯抬眸,正對上他往來的目光。
螢火在他眼底流轉,溫柔得不可思議,與平日不羈的模樣判若兩人。
各種記憶碎片同時涌現。
白日,石塊破空,他毫不猶豫砸向肆虐猛獸。
夜里,他從樹影里走出,說捉到兔子時,面上藏不住的得意。
還有塞給她金銀珠寶時的大大方方。
“三爺,謝謝你?!?/p>
裴曜鈞愣住,“謝我什么?”
“謝你的賞,還有帶我來看螢火?!?/p>
她眉眼舒展,像孩童得了糖,裴曜鈞心里也跟著發軟。
但嘴上可絲毫不泄露,揚起下巴道:“這你就滿足了?真沒見識?!?/p>
他忽然伸手,緋紅袖角在螢火里劃出弧線,五指攏成籠,往草叢深處一抄。
再收回時,掌心已囚著好幾只螢火蟲。
幽綠光芒從他指縫漏出來,像攥了把碎星。
“看好了,接著?!?/p>
他移到柳聞鶯面前,倏然松手。
那幾點熒光像盛開的煙火,從她眉心、鼻尖、唇畔飛過,映得她眼底流光溢彩。
柳聞鶯笑得不行,眉眼彎彎,如同新月。
“三爺好身手!既能擲石退猛獸,又能空手捉小蟲,當真是本事了得啊?!?/p>
話里多了幾分打趣意味,再無一開始的拘謹。
裴曜鈞聽她夸贊,也不管是真心還是玩笑,全盤照收,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那是自然!”
突然想到什么,他從腰間解下荷包,把所剩不多的銀子都倒出來,直接塞到柳聞鶯手里。
“喏,拿著,就當小爺賞你的壓驚錢。”
“誒,我……”
柳聞鶯還沒來得及推拒,裴曜鈞朝她神秘地眨眨眼,豎起根手指抵在唇中。
“噓,你在這兒等著,別動也別跟來,我去去就回,還有個更好的東西給你看?!?/p>
說完也不等她反應,轉身朝著螢火更密集的深處走去。
緋紅背影很快被搖曳的蘆葦和流動的螢火吞沒。
只余下潺潺水聲與漫天微光,陪伴留在原地的柳聞鶯。
倒也不覺害怕。
柳聞鶯握著那幾錠碎銀,又好笑又無奈,心底還有一絲被他勾起的淡淡好奇。
這位三爺的行事當真如夏夜螢火,明滅不定,偏生又無法讓人討厭。
晚風輕軟,流螢繞肩。
潺潺水聲似搖籃曲,白日奔波與驚悸帶來的疲憊,在極致的靜謐美好里襲來。
柳聞鶯起初還能強撐精神,但站著也覺累。
便尋了棵老樹坐靠,等啊等,不知不覺闔上眼,墜入了淺眠。
未多久,一點不同于流水與風聲的動靜,令柳聞鶯悠悠轉醒。
醒來時,首先撞入眼簾的是一雙眸子。
那么近。
近得她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能嗅到他呼吸里的清冽味道。
裴曜鈞俯身至她面前,幾縷碎發垂落額角,衣襟微亂。
“……三爺?”
她聲音發啞,帶著初醒的懵懂。
他不答,手里攥著荷包,里面滿滿當當全是螢火蟲。
明滅閃爍,像盞被他親手收攏的小星燈。
原來他剛剛神神秘秘離開,是去捕捉更多的螢火蟲。
“送你的,流螢燈。”
柳聞鶯接過,甚是喜歡,正要彎唇說謝謝。
話語卻被他含住,吞吃入腹。
毫無預兆,又像蓄謀已久。
唇瓣相觸的剎那,柳聞鶯腦中空白一片。
夜風驟停,螢火凝固,整個世界縮成一點溫熱。
三爺的唇帶著夜露的涼,內里卻滾燙,灼得她唇瓣嫣紅。
絲綢荷包從指間滑落,摔在草地。
未系緊的袋口散開,螢火爭先恐后地涌出,四散飛升。
幽綠光芒在兩人周身流轉。
它們掠過相貼的唇角,穿過交丨纏的呼吸,在紅袍與青衫之間跳躍。
柳聞鶯想要推開,但被他扣住后腦,手指插丨入她發間。
螢火越飛越高,越散越開。
恍若一場逆流的雨,從地面升向夜空。
根本推不開……
那團紅色衣襟被她抓出褶皺,也無用。
柳聞鶯閉了眼,推不開,那便不推開。
忘記身份,忘記顧忌,被他拽入深海,一同沉淪。
流螢飛舞,月夜溫柔,萬物皆靜。
……(彩蛋在作者主頁)
吻從最初的試探,漸漸染上熾烈與貪渴。
柳聞鶯氣息紊亂,腦中一片混沌。
腦后的大掌不知何時滑了下去。
細弱吟哦從喉間逸出。
像極了幼貓的輕喚,
軟得能滴出水。
裴曜鈞只覺腦子里嗡的一下,理智徹底斷成碎片。
柳聞鶯殘存的理智在掙扎,她想推開他。
指尖剛抵上他胸膛,便被他更用力地箍進懷里。
從未想過釹子的身體可以這樣,
像最軟的云,像剛蒸熟的乳酪。
像世間一切美好事物的總和。
“三爺,別……”
可她的拒絕太輕。
輕得如同落入溪水的花瓣,轉瞬就被湍急的暗流卷走。
亂了,一切都亂了。
柳聞鶯試圖推開,被按倒在草地之上。
緋紅織錦外袍鋪陳于地,護她肌膚免被草刺。
裴曜鈞旋即壓下來,
初次行事,不得要領。
低沉的悶哼從裴曜鈞喉嚨深處逸出。
他整個人僵住了。
柳聞鶯也僵住了。
時間仿佛凝滯,唯有四周懵懂飛舞的螢火。
裴曜鈞慶幸夜色夠暗,自已的羞窘還有掩藏的余地。
就在他不知該何如是好時,柳聞鶯攬住他后頸,迫他俯身。
“噓,別動,有人來了。”
裴曜鈞被迫從足以摧毀他全部自尊的震驚里清醒,整張臉埋進她的頸窩。
腦中轟鳴一片,完全無法思考,乖順依著她的力道,伏低身子,一動不動。
遠處的呼喚隨著走近而清晰,是菱兒。
菱兒在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