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海棠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鑾駕,她悄悄往后退了退,又退了退,直到將自已隱在人群里。
鑾駕行至佛光寺山門前,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漸歇。
四馬開道的豪華馬車穩穩停在石階下,兩側宮女立刻上前屈膝扶著車轅,京畿衛迅速散開。
“貴妃娘娘駕到——”隨侍太監尖細的唱聲劃破寂靜,山門前等候的眾人齊齊躬身行禮,黑壓壓一片,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車簾被宮女輕輕掀開,先下來的是玉貴妃。
她身著一襲石榴紅蹙金繡宮裝,肌膚瑩潤,不見半分細紋,顯然是極會保養的。
即便眼角已有歲月痕跡,也不難看出年輕時也是個美人胚子。
站定后她仰著頭,七分凌厲藏在三分雍容里,眸光掃過眾人時,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
緊隨其后的昭華公主踩著宮女的手下車,一身水綠色繡玉蘭花的羅裙,眉眼間竟與玉貴妃有七分相似,同樣是精致的鵝蛋臉,同樣是那雙微微上挑的眸,只是少了她母妃的凌厲,多了幾分驕縱的鮮活。
“都起來吧。”玉貴妃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淡淡掠過眾人,最終落在人群里那道紅色身影上,眸光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穆海棠混在人群里,看著那道石榴紅的身影,不禁想起前世她對原主那卸磨殺驢的態度,那副虛偽慈愛面孔下藏著的陰狠,真是令人忍不住作嘔。
穆海棠正低垂著頭,看著腳尖,突然察覺到一道灼人的視線,抬眼就對上了前夫哥的那雙凌厲的眼睛。
兩人四目相對,不知為何,穆海棠腦海里迅速閃過,兩人上輩子在一起那些虐心的畫面。
她心頭一顫,幾乎是本能地移開了視線。
宇文謹看著她又低下了頭,眸光暗了暗。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就聽見玉貴妃的聲音隔著人群傳來,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海棠,怎的站那么遠?來,到我身邊來。真是有些日子沒見,瞧著像是又長高了些。”
穆海棠無了個大語,她這話說得,仿佛她們多親近似的。
心里默默把這母子的祖宗八代都問候一遍,面上卻半點不露,硬著頭皮從人群里走出來,規規矩矩地立在階下。
“臣女穆海棠,給貴妃娘娘請安。” 她屈膝行禮。
“快起來。” 玉貴妃抬手虛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笑意盈盈地問道,“聽說你回將軍府住了?怎么樣,回去住得還習慣嗎?”
穆海棠垂著眼簾,語氣不卑不亢:“回貴妃娘娘,將軍府本就是臣女的家。回到自已家,自然是處處都舒心。”
“那就好。” 玉貴妃笑意更深了些,“圣上與我說了,你父母不在身邊,過幾日的及笄宴,便由我在宮里給你操辦,你放心,按宮里的規制,斷不會委屈了你。”
這話一出,周遭原本低眉順目的人群里,隱約起了些細微的騷動。
誰都知道穆海棠先前在京中名聲不算好,如今竟能得貴妃親自主持及笄宴,還是在宮里辦,這分量可輕不了。
穆海棠再次行禮:“臣女不敢,勞貴妃娘娘費心了。”
“行了,起來吧。住持呢?”
住持早已候在一旁,連忙躬身應答,引著眾人往寺內走去。
玉貴妃居中而行,左手牽著昭華公主的衣袖,右手被雍王虛扶著肘彎,三人踏著中間的主階緩步而上。
兩側的石階上,隨行的官眷貴屬依著規矩分作男女兩列,沿著左側石階緩步隨行。
不多時,眾人終于到了佛光殿。
殿內香爐里檀香裊裊,玉貴妃率先上前,接過住持遞來的三炷香,頷首行禮后插入香爐,昭華公主與皇子依樣畫葫蘆,隨后眾人才按品級依次上香。
上完香,眾人又隨著住持往西側的講經閣去。
講經閣果然氣派,朱漆大門敞開著,檐下懸著塊黑底金字匾額,筆力遒勁。
今日是道濟大師親自主講,寺里的僧人早已將前排位置悉數讓出,只在后排聽講。
整個大殿寬敞明亮,南北兩側各列著數十排蒲團,粗略算來,容納近兩百人確是綽綽有余。
進了大殿,眾人依著規矩分作兩列:女眷往右側走,男賓往左側去。
位置早已按官階品級排定,最前排居中是為玉貴妃母子留的蒲團,鋪著明黃色錦緞墊。
往后依次是親王、國公府的位置,再往后便是各品階官員及其家眷,蒲團的顏色也從明黃、緋紅過渡到素色錦緞,等級森嚴,一目了然。
穆海棠跟著人流往右側走,依照她的身份,她和顧云曦都屬第一排,上首緊挨著的是平陽縣主和長公主的席位。
她剛落座,便見左側第一排的雍王朝她這邊看了一眼,那眼神深邃難辨,卻只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便轉回頭去,望向了講經臺方向。
穆海棠跪在鋪著素色錦墊的蒲團上,膝蓋已隱隱發僵。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前方——玉貴妃端坐在最前排的軟榻上,姿態端莊,仿佛聽得入了神。昭華公主挨著母妃,卻時不時轉頭去看窗外的飛鳥,顯然也沒什么心思。
穆海棠暗自嘆氣,她都快煩死了,心里把這事翻來覆去地吐槽了八百遍。
原以為上了香便能尋個清靜角落待著,想聽幾句經文便聽,不想聽便去后院看會兒山景,誰承想玉貴妃在這兒坐著,她們這些人連挪挪腳都得小心翼翼。
道濟大師的聲音渾厚悠遠,經文一句句傳過來,穆海棠覺得她真的是跟佛祖無緣,實在是聽不了這經文。
她低著頭,用袖子掩住唇角,悄悄打了個哈欠——這要是真聽一上午,她膝蓋怕是要廢了,腦子也得被這些聽不懂的經文攪成一團漿糊。
她偷偷往左側瞥了眼,男賓席那邊,蕭景淵正襟危坐,脊梁挺得筆直,不知是真在聽經,還是在琢磨別的事。
雍王則微微垂著眼,倒像是聽得認真。
穆海棠收回目光,重新垂下頭,盯著蒲團上磨損的邊緣發呆。
我的老天爺,這講經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