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霍擎來了。” 穆管家的聲音從門外輕聲傳來。
穆海棠當即從軟榻上坐起身,抬手理了理衣擺,確認儀容妥帖后,才淡淡開口:“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先是穆管家側身進來,隨后一道高大的身影跟著踏入屋內 ——
穆海棠抬眼望去,心頭還是小小震驚了一下 —— 原主上輩子對這個人是只聞其名并未見過其人,所以今日她和霍擎算是初見。
眼前的男子二十五六歲,身形魁梧,往那兒一站便透著股壓迫感。
模樣算不上傳統意義里的俊美,卻自有股懾人的陽剛氣。
生的濃眉如墨,大眼深邃,是那種帶著粗糲感的硬朗長相。
只可惜右眼眉骨下方,一道深色的刀疤斜斜劃過顴骨,硬生生破了那張臉的規整,添了幾分兇相。
許是常年在外干體力活,風吹日曬的緣故,他皮膚透著股健康的黝黑,可這黑非但不顯粗糙,反倒襯得他肩與手臂線條更緊實,將那股子不畏風霜的硬漢氣質,襯得愈發鮮明。
霍擎顯然不太習慣府里的精致陳設,進門后腳步放得極輕,目光快速掃過屋內,最后落在穆海棠身上。
他初見穆海棠是那日在街上,她一個小丫頭沉聲叫住了那個狂的沒邊的紈绔,乍見她時,他覺得就是天上的天仙也不過生的如此。
那日見她敢當街為死者鳴不平,后聽她自報家門才得知,她竟是穆大將軍的女兒 —— 當下便暗嘆,果然是虎父無犬女。
再到后來,她不懼強權,義正言辭要處置那紈绔,還一一列出五條該殺的理由,這份膽識與正氣,讓他對她從欽佩到敬重。
霍擎拱手行了個禮,聲音略顯粗啞:“在下霍擎,見過穆小姐。”
穆海棠點了點頭,她并不知,那日剛到上京的霍擎也在人群里,于是對他客氣的說道:“霍大哥不必客氣,此前我聽父親說起過你,當年沒能保下你,是他心里的一大憾事。”
霍擎一聽,拱了拱手,語氣難掩動容卻不失分寸:“原來穆將軍竟還記掛著小人,當年我在軍中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將軍竟還記得我,實乃我之榮幸。”
穆海棠笑了笑:“我爹也是惜才,霍大哥不必這般拘謹,來將軍府這幾日可還習慣?”
霍擎聞言,緊繃的肩線又松了幾分,回道:“多謝小姐體諒。”
“將軍惜才是軍中皆知的事,可惜是我魯莽釀成大禍,將軍留我性命已是格外開恩,這幾日在將軍府住得安穩,沒有半分不適,就是不知將軍讓我來上京,究竟是因何事?”
既然霍擎主動問起,穆海棠索性也不再拐彎抹角,端起茶抿了一口,看著他道:“霍大哥,我要是告訴你,不是我爹讓你來的,而是我派人請你來的,你作何感想?”
“小姐讓在下來的?”霍擎聞言一愣,有些錯愕。
“對,就是我讓人請你來的。”穆海棠語氣坦然,“我聽聞霍大哥在家鄉碼頭靠做苦力謀生,以霍大哥的本事和當年在軍中的底子,實在不該只困在碼頭賣力氣——這未免太屈才了。”
聽了穆海棠的話,霍擎臉上閃過一絲痛楚,語氣帶著幾分尷尬:“小姐言重了。”
“當年我在軍中犯了軍紀,能保住性命已是穆將軍開恩,我這等人活著,本就覺得罪孽深重,如今能靠著力氣掙點銀錢,給那些因我而死的將士家眷添些補償,心里還能好受些。”
說到最后,他聲音微微發梗,卻還是挺直了脊背道:“不過小姐放心,若是將軍府有需要小人效勞的地方,哪怕是赴湯蹈火,小人也絕無二話,義不容辭。”
穆海棠聽他這么說,忍不住追問了一句:“這么說,你掙來的銀子,都給了那些將士的家眷?”
“是。”霍擎點頭,聲音沉了沉,“小人孑然一身,早先家里也只有老母相依為命,可今年母親也走了。”
“我一個人吃飽穿暖便夠,用不了多少銀子。倒是那些將士家,上有老下有小,偏偏因為我沒了頂梁柱,日子難以為繼——我只能按月給他們送些接濟,也算稍稍償還我犯下的罪過。”
”那朝廷不給他們發撫恤嗎?”穆海棠繼續問道。
“給。”霍擎應聲,東辰國陣亡的將士按例 “給賞銀五十兩,絹二十匹”。
“可說是這么說,各地的官員執行起來,參差不齊,層層克扣下來,真正能到他們手里的,也就十幾兩的撫恤銀,若是和他們理論,就連這十幾兩都領不到。”
穆海棠的心沉了沉——便是現代,也是近些年有了電腦登記、系統監管,烈士撫恤金的發放才漸漸規范;反觀這制度、技術都落后的古代,層層官吏要從中作梗,撫恤銀到不了家屬手里,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親耳聽到,仍覺心頭發堵。
“霍大哥,不如這樣,你留在將軍府做事,每月都能拿份俸祿,也好繼續接濟那些將士家眷。”
“至于具體做什么差事,我還需再斟酌斟酌,等定好了,我再讓穆管家來知會你。”
“這……小姐,”霍擎面露難色,語氣帶著幾分局促。
“我在府里住了幾日,也看了將軍府并不缺人手,我若是留下,豈不是白吃府里的飯菜?您還要給我俸祿,我實在受之有愧。”
“呵呵,霍大哥您別這么說,咱們將軍府沒用一個閑人,你也是,你容我想兩天,那些將士家眷,你也不能接濟一輩子,正所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還是要想辦法讓她們能自力更生,手心朝上,不是什么好事兒。”
霍擎聞言又是一愣,急聲道:“可小姐,他們都是些孤兒寡母,哪有別的銀錢來路?日子苦點倒還能盼著有口飯吃,可若是真活不下去……那些嫂夫人為了孩子逼不得已入了歧途,我便是萬死也難贖這份罪啊!”
他的話讓穆海棠也驀地一怔,可轉瞬間她便明白了霍擎的顧慮。
在這古代,女子本就地位低下,一旦被生計逼到絕境,所謂的“來錢道”,無非是出賣身體,或是給人做妾、甚至流落市井倚門賣笑,屆時不僅自已一輩子毀了,孩子也再難抬頭。
“霍大哥你誤會了,我說的自力更生,是讓她們學一份生存的技能,總之不是你想得那般,東辰國也不是就她們幾人是霜寡,你能接濟她們,那別人呢?你都能管嗎?”
“你先容我想想,想個萬全之策。”
“你且先回去,在府里安心住下。明日要給徐老夫人出殯,我們要風光大葬,穆管家年歲大了,屆時你跟著多搭把手、忙活忙活。”
“是,小姐,您放心,小人定會把穆管家吩咐的差事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