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先下后上啊,不要擠不要擠!”
售票員扯著嗓子喊,“動一動,腳都收一收,往里走點,里面空著吶。”
夏然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后面的人推背擠上車,夾在一眾大包小裹中,半晌陷入沉默……
不是,這把她干哪來了?
放眼望去,一車的人衣著藍綠灰,單調又統一。
“剛上車的同志買下票嗷。”
車門卡著關不上,一堆人還一頭勁地使勁往上擠,期間夾雜著罵罵咧咧。
售票員從車窗探出個腦殼,沖外面吼了聲,“別擠了,擠不上來等下一輛,后面車馬上就到。”
隨著車門“哐當”一聲使勁闔攏,破公交嘎嘎啟動。
夏然艱難站著,望著對面墻上刷成排的標語,滿臉懵逼。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
【大力開展五講四美活動】
【解放思想,實事求是】
她盯著緩慢倒退的街景,瞳孔一縮。
斑駁老舊的平房沿街排開,一眼掃過低矮一片。
街角立著第一百貨商店大樓,側面掛著“計劃生育好”的大紅色鮮亮標語。
車鈴叮當作響,街面上自行車都沒幾輛。
這跟她認知中車水馬龍擁堵不堪的二十一世紀完全不一樣……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她穿越了?
夏然揉揉眼,跟著熙攘人群下車,整個人處于渾渾噩噩之中。
“夏然夏然?愣這干啥呢?”直到有人從背后拍她。
夏然愣愣望著面前膚色偏黑的大辮子姑娘,張著嘴,滿臉不可思議。
“張,張蘋果?你,你沒死啊。”夏然懵逼。
她記得張蘋果同志是她所有高中同學里最倒霉的一個。
只差一個月拿退休金她就嘎了。當時同學們送她最后一程時,都唏噓不已。
“夏然你說啥胡話呢?”張蘋果一巴掌拍她身上。
別說,打身上還挺疼。
“咋回事啊?昨晚沒睡好胡話連篇的?走啊!”
“干,干啥去?”
“不是約好去學校查成績么?”張蘋果茫然地看著眼前傻不愣登的夏然,感覺她今天很不對勁。
“查什么成績?”是她想的那成績?
只有夏然自己清楚,說這句話時,她幾乎屏息凝神,整顆心都揪起。
張蘋果抬手摸她額頭,“沒發燒啊?查高考成績你忘了?”
還真是!
夏然呼吸一滯,直挺挺往后倒,臨閉眼前只聽張蘋果高呼大叫“快來人呀,有同學暈倒了”。
天爺!她重回1980了!
那年她高考結束,正值青春年少。
好不容易勞心勞力熬到退休混吃等死,結果一朝打回原形?
退休金可咋整?
NO她不甘心!
“滴——正在接入樂無憂養老金線上系統。倒計時開始……”
夏然被人扶著坐起,忍著滿腦子嗡嗡作響的電子雜音,看向圍在自己身邊的幾人。
除了張蘋果,還有兩位臉熟的同學與班主任老盧。
老盧頂著能夾死蒼蠅的八字眉,沖她唉聲嘆氣,“小夏啊,你也別太灰心。實在不行就復讀一年,以你的成績,明年指定能考上。”
“盧老師,我家的條件不可能復讀的。”夏然說出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話,心情十分復雜。
“沒事。高考雖說是通向光明未來的大道,但沒考上的同學,也無需氣餒。你們未來人生都長著呢,誰知道往后是不是有更好機遇?打起精神來。”
夏然以為很多事都記不清。
但實際,時隔四十多年,當年與老盧對話,她竟記得一字不漏。
高考落榜,是她此生最為遺憾之事,也是整個人生重大轉折點。
落榜頭一年,她就跟張蘋果一塊去街道辦登記領取招工表,后續參加市國棉二廠招工,經過筆試、面試篩選,兩人都順利考進廠子。
一干將近二十年,啥苦活累活都干過。
經歷過下崗、遠赴深市創業、金融風暴等一系列倒霉事,直至四十八歲那會。
夏然機緣巧合從一名老同學口中得知,當年在京市學府有個名叫夏然的財經系女生,是某某區教育局領導家的寶貝閨女,小名圓圓,人長得特漂亮,人緣也特好。
說那夏然,一入學就成系里風云人物,如今已遷居香洲嫁入豪門,是身價數十億的富婆。
老同學當時還笑說同名不同運。
說者無意聽者用心,夏然不知為何,這話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湖面,迭起無盡漣漪。
后續她托各種關系輾轉調查,歷時一年多,總算查到些蛛絲馬跡。
但那又如何?
當年冒名頂替她上京大的谷大小姐,人家已是國內電子行業領軍人物。
在市里投資上億,納稅大戶,主宰幾千人飯碗,市領導見她都如沐春風握手言笑。
而且如今她早已遷居香洲,內地法則鞭長莫及。
最主要一點,當年參與此事重要人物,谷欣圓之父,也早已離世多年。
沒有實質證據,別說扳倒谷欣圓,就連見她一面都很難。
半生飄零全因他人更替命運,夏然從小獨立,流淚次數屈指可數,可知道真相當晚,她抱著枕頭狠狠痛哭一場,幾乎把半生郁氣都哭了出來。
現在,一切退回原點了。
夏然微微翹起唇,眸中一片冷意。
谷欣圓!隨意操縱他人人生,恬不知恥據為己有!
我要你以死謝罪。
“滴!接入樂無憂養老金線上系統,成功!現為宿主清點余額,并在一分鐘后向您展示。”
夏然猛地抬頭。
一道電子光幕懸在半空,此時光幕上正旋轉一只卡通貓貓頭。
“小夏你沒事吧?”老盧一臉擔憂。
“老師,沒事。”夏然笑著站起身,“可能天氣太熱,我回去喝杯涼茶就好。”
老盧耷拉著八字眉,有幾分苦相。
其實這次學校高考錄取率,比往年幾次都好,就拿他們班來說,錄取本科六人,專科四人。
以小夏平時各項小測成績來看,一直在全班名列前茅。
可能臨場沒發揮好,才會名落孫山。
無論如何屬實可惜了。
夏然二人又跟老盧說會話,這才辭別老班離開學校。
“夏然,明天我們去街道辦登記吧。看能不能考進棉紡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