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怪柳鎮,前方是一條崎嶇狹長的土路,路兩側是大面積的荒無平原,野草叢生,零零散散的孤墳聳立其中,遠處是漆黑色的群山。
能聞到野草,土腥和紙灰混合起來的味道,從大漠刮來的風沙帶著些許的燥熱,吹打在我敞開的胸膛上,也吹的馬兒撒了歡地越跑越快。
我輕輕拉動韁繩,笑著說:“不必那么快,我知道你和我一樣,在邊荒被壓抑的太久了,迫不及待地想逃離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比起以最快的速度到達終點,而錯過欣賞沿途景色的話,那豈不是很遺憾?”
馬兒似乎能聽懂人話,點了點頭,把速度降了下來,馬蹄優雅地踏著小碎步。
“你該有個名字,就叫你銀血吧。”我輕輕拍打著馬兒的脖頸,它歡快又得意地嘶鳴著,它和我一樣,都還只是個孩子。
銀血前額生長著一根鋒利的獨角,全身覆蓋著金屬銀色的皮毛,撫摸著順滑如絲綢,一身結實的腱子肉有著大理石一般的肌理,除此之外,并無其他特殊之處。
可這里是修羅道,這里的物種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性,比如胯下這匹身高超過三米的銀血,有著爆炸到無窮無盡的體力,能以快到匪夷的速度連續日夜奔行,我不久前才測試過,銀血的極限速度幾乎能達到紅狐步的一半,它只是一只連靈智都未曾開啟過的馬兒,我還能挑剔什么呢?
王司徒騎著一只瘸了腿的毛驢,一顛一顛地跟在我身后,把玩著白紙扇徐徐道:“銀血是極度稀缺的野生優良馬種,根據資料記載,銀血馬的稀缺性體現在它幾乎沒法家養,除非你能讓它認可你,否則就算你拿鞭子抽死它,它也不會屈從于你。”
“據說,只有仙宮中皇室級別的阿修羅,以及前線的萬夫長,才有資格騎乘銀血。”
他從兜里摸出兩個新鮮的紅蘋果,扔到我懷里:“拿這個喂它,馬兒最喜歡吃甜口的。”
我把紅蘋果喂給銀血吃,給這小孩吃的高興極了,兩只細長的馬兒使勁往后翻,噴著歡快的鼻息。
喂完蘋果,我回頭看向王司徒,一臉古怪地問他:“你怎么騎了匹驢?”
“馬,駱駝,驢,我想騎哪個騎哪個,這是我作為軍師享有的特權。”王司徒一臉的理所應當。
我說你這人腦袋多少是帶點精神病的,別人都穿褲子,獨獨就你光腚,這算不算特權?
王司徒一臉神秘:“你還別說,我經常在軍營里光著腚到處跑,這一點很受女兵的追捧。”
“追捧還是追噴?”
“都有。”
他騎著毛驢追到我身邊,見我神色不詳,王司徒好奇地問:“你有心事,你在擔心著什么嗎?”
要說擔心的,那可真就太多了,比如夢中出現的天庭雷公,到了我這個層次,夢不會亂做,每場夢都直接關聯著生死因果,為了不被接下來的心劫魔障殺死,這只籃子我得盡快處理掉。
再一個就是對自身安全感的極度缺失,在大漠,我有小世界保護,可以為所欲為,甚至面對自在天級別的妖魔也無所畏懼,只需沙盤展開,一指頭下去就戳的稀巴爛。
現在我將遠離小世界,前往遙遠的皇城,這一路上鬼知道有多少陰森血腥在等待著我?所以我說我是個孩子,一個剛剛脫離襁褓,獨自面對未知的孩子。
王司徒聽完我的敘述,沉默片刻道:“你跟我講這些,會被士兵們聽見的。”
我拿了截草繩,隨意扎起被風吹亂的發:“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猖兵,我更愿意追隨一個有血有肉,有喜怒哀樂的鮮活的人,而不是不具備情感和人性的,冷冰冰的神。”
“猖兵不傻,猖兵知道我是人,不是神,至少現在不是。”我撫摸著綢緞般的馬背,看向一旁的王司徒:“我早就厭惡了用神的身份去綁架它們。”
“這的確是件很矛盾的事,一方面,我指望能從兵馬營吸食香火,可我實在沒法硬端著神的架子,去強行偽裝和隱瞞對未知的恐懼,我也有七情六欲,我做不到。”
王司徒扇動著紙扇:“是人就得矛盾,不矛盾的一定不是人,是冷冰冰的石頭。”
“我每日吃住在兵馬營,天天帶著他們排兵布陣,演練戰術,我比你更了解猖兵,其實猖兵才不在乎你是個什么身份呢,它們追隨你,圖的也不是所謂的封神。”
“那它們圖啥?”我不解道。
王司徒回了兩個字:“希望。”
“你能給他們帶來希望,讓他們有個奔頭,有個念想,能看到前路的一點點光,而不是像一群孤魂野鬼那樣混吃等死,永世沉淪,這就足夠了。”
“當然了,光有畫大餅的希望也不行,還得有充足的糧草和豐富的軍餉,好消息是,這些咱們都有。”
我們的對話被兵馬營的全體將士都聽到了,我已經做好了降士氣的準備,可誰知士氣不但沒有絲毫減少,反而提升了一點點。
王司徒摸索著八字胡,繼續道:“我知道你因何心生恐懼,如果這里是人間,以你非天四重天的強橫修為,足以肆意橫行。”
“可偏偏這里不是,這里是修羅道,我們在大漠待了那么久,看到的也不過是冰山一角,真實的修羅道是什么樣,我們至今一無所知。”
“所以你恐懼,你擔心前路會遇到比紅粉仙更可怕的敵人,你擔心皇城路邊擦皮鞋的境界都比你高,你擔心你這幅模樣去了仙宮,也未必會受到封小姐的待見,你擔心你區區二十萬小兵馬,遠遠不足以在這片未知世界實現內心的抱負……”
“你怕你步鄭青海的后塵,在這里混不下去,最后狼狽逃回陰間。”
我有些驚奇地看向王司徒:“我以前其實并不怎么了解你,沒想到,你是個內心非常細膩縝密的人。”
他搖了搖頭:“你說錯了,我只是生來敏感,很在乎別人看我的眼光。”
我眨著眼:“越是內心敏感的人,觀察力就越鋒利,比如職業作家的性格就格外敏感,他們往往能從最簡單的話語中閱讀到他人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