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身影佇立在船頭，繡著真龍的黑袍翻飛如垂落的戰旗。
他身后的幕僚們看著他垂落的右手抓緊著的緊急軍情，無人敢打擾，但他們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壓抑的怒意和悲愴，整艘戰船此時都仿佛被無形的重壓籠罩，浪花拍擊著船身的聲音越來越響，但船上所有的軍士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弄出聲響，只有纜繩在桅桿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太子身后的這些幕僚交換著眼神，他們看著太子的側臉，此時他們已經確定這份緊急軍情必定記錄著某處的巨大失敗，但到底是何等樣的失敗，讓太子所受的打擊似乎比打不下潭州還要嚴重。
不遠處，一些將領目光復雜的看著太子和他身后的這些幕僚。
不知為何，太子此時雖然沉默不語，但他們偏偏就已經感受到了一種窮途末路的意味在籠罩整支船隊。
這晚上，太子身邊的幕僚又悄無聲息的溜了三個。
哪怕剩余的幾個幕僚，也只是盡人事聽天命，忠于一主而已了。
他們之前已經仔細的提防著嶺南吳氏，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去壓著嶺南吳氏的洪輕侯反而直接轉投了韋氏。
洪輕侯叛了。
如果洪輕侯兵敗，拼死了也就算了，好歹也能消耗對方的軍力。
但現在是洪輕侯直接帶著近三萬的軍隊轉投了韋應程。
兵不血刃。
順帶著將整個嶺南的產糧重地和產香重地高州給送了出去。
原本在他們的計劃里，拿下廣州之后，順勢是要好好開發高州的。
現在整個大唐，除了崖州產極品沉香之外，高州產的沉香，也是指定的貢品。
之前和皮鶴拓做生意，楊氏留給太子的香料都快被交易光了，太子正指望著好好發展一下高州的沉香貿易，到時候無論是和皮鶴拓做生意也好，跳過皮鶴拓和海外商行做生意也好，都能給他帶來很多好處。
但眼下肇慶、高州、韶州、羅州、潘州，都落在了韋氏的手里。
韋氏從廣州出兵四萬多，現在加上洪輕侯投過去的軍隊，現在韋氏在那些地方能夠動用的軍隊有近八萬之多。
眼下韋氏的大軍朝著肇慶匯聚，很顯然就是要攻擊太子的勢力范圍，梧州和邕州。
梧州和邕州如果丟失，太子就相當于已經丟失了整個嶺南，因為本身交州那一帶都是皮鶴拓實際控制，太子壓根沒自己的人馬，桂州、柳州這些地方，現在太子是依靠皮鶴拓借兵幫他駐守，如果太子連梧州和邕州都守不住，皮鶴拓的兵馬會選擇和韋氏的大軍硬拼么？
顯然是不會的。
皮鶴拓之前就擺明了我不是你盟友，我只是和你做生意的商人的態度，你如果連地盤和財富都沒有了，都沒什么玩意和我做生意了，我怎么可能還會幫著你打仗？
黔州那邊已經開始放棄，甚至按照他們的計劃，夔州和江陵也會漸漸放棄，重心全部在嶺南，但現在，嶺南都快沒了。
而且洪輕侯直接交出韶州和高州，眼下的局勢就特別簡單，那只能在梧州和邕州與韋氏打一場決戰。
這場決戰關系的不是嶺南的歸屬，而是太子和他們這幫人的生死。
然而令他們喪氣的是，即便打贏了又如何？
能順勢拿下廣州么？
人到窮途末路的時候，往往腦子就會比平時更加清晰。
太子接到洪輕侯轉投韋氏的軍情時，之所以前所未有的心情郁結，那是因為他發現原來自己的經營竟然如此的脆弱。
只是洪輕侯這幾萬軍隊一叛，他就已經毫無勝算可言了。
必須在嶺南和韋氏打決戰，但他腦海之中清晰的有一個聲音在提醒著他，揚州的劉黑湖他們，正在等著這個時候呢。
劉黑湖他們，絕對不會讓他們順順利利的將黔州、夔州和江陵的軍隊都轉運到嶺南。
還有潭州、襄州，都會在這個時候發動。
什么王圖霸業…原來只是如同一面琉璃鏡，看似美麗堅固，原來只要一個角被敲碎了，就會徹底崩碎。
在他原先的想象之中，哪怕最終不成事，哪怕是決戰，他也希望能夠在真正威脅到長安的某處和皇帝或是皇帝手下最重要的一股力量決戰。
但現在…他只能在嶺南打這一場必敗無疑的決戰？
只是和韋氏？
……
韋應程此時是沒有閑情雅致去體會太子的心情的。
他的打法也自成一派，和王云岫相比簡直是兩個極端。
自從太子起兵之后，在整個大唐名聲大噪的王云岫是出了名的茍，要么挖河，要么填江，打仗必帶大量勞役民夫，見勢不妙就龜縮。
韋應程的打法卻是不變應萬變，我不管你多少軍隊，我也不管你什么打法，反正我手頭上能夠調集多少大軍，能有多少軍隊，我就全軍朝著你砸過去。
對于韋應程而言，進攻似乎就是最好的防守。
他幾乎都不怎么留兵防守，給人的感覺就是我不在乎你分兵攻擊我后方，不在乎你能偷襲我幾座城幾個要塞，我反正全軍行進過去，要把我要打的地方打下來。
他沒有任何花巧，赤裸裸的要打下梧州。
他的所有水軍，就沿著西江朝著梧州行軍，他的陸軍，也是沿著西江北岸陸路推進。
就連洪輕侯也在他的隊伍里面，洪輕侯的三萬大軍，此時至少有兩萬五被整編在軍隊里。
還有那幾千兵馬，是被韋應程嫌棄，戰力不夠。
三百余艘大小戰船，兩萬多水軍和五萬陸軍，齊壓梧州。
等到韋應程的大軍兵臨城下，準備開始攻擊時，太子竭盡全力調集到梧州，準備決戰的大軍，也只不過四萬五千人左右。
牽動大唐全身的被廢太子起兵叛亂，到了太子覺得自己窮途末路的決戰時，雙方一開始參戰的規模，其實還比不上當時劍南道大軍和皮鶴拓的大戰。
太子和其幕僚，這時候還沒有來得及趕到梧州，他距離梧州還有一百五十里。